沈尧嘉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道:“他应该会去无邪城求江无渡。”
“你明知道江无渡也不会帮忙。”陆承霄认真道:“你跟我走吧,什么养育之恩,你早就还清了。”
沈尧嘉道:“还不清的。”
陆承霄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十五年前是你欠他,如今是他欠你。”
沈尧嘉顾左右而言他,打量着碧血洞里成堆的宝箱。“你的金子快把这儿塞满了,在人间也能当个富户。”
“古人云,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陆承霄道:“我们在凡间云游,没有黄金是万万不行的,凡人又不用灵石。”
一想到远走高飞,陆承霄心中只有欢喜。卓老头死了儿子,丢了徒弟,也还是有点可怜的,他就大方一回,把幻世镜留给他,反正姓卓的已经据为己有,霸占多年了。
他神驰千里,无意间看见沈尧嘉左手腕上有数道红痕,似血非血,沿着脉络蜿蜒,如同蛛网一般,甚是诡异。
这是一道符咒。
“牵机盟!”
就算是晴天霹雳,也比不上这三个字给人的震撼。陆承霄万万没想到卓向远阴毒至此,为了控制弟子,竟然给他们下咒,“什么时候的事?难不成,你七岁入门之时,就已经中招?”
“是,但我是今日才知道。”沈尧嘉震惊过后,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牵机盟是一种结界咒,不能杀人,不能害人,但能困人。因为失传多年,如今已不多见,能下咒的人少之又少,就更别说解咒了。
“衔星阁的每位弟子都有,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可一旦用了,没有人能逃出去。”沈尧嘉道:“师父希望师弟起死回生之前,我们都留在衔星阁。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师父已经失去了儿子,担心我们也离他而去。”
“你说这些,不过是自我安慰。”陆承霄沉声道。
“牵机盟关不住你,你走吧。我要留在这里帮师弟师妹解咒。”沈尧嘉神色淡然,好像背负着这样的咒言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说罢,他决绝地转身,不再回头。
陆承霄气笑了,却分不清自己是在生谁的气。
他本是灵境的一条金龙,修炼三百年未能成仙,不由得心灰意冷,来浮生天寻了处山洞睡觉。一觉醒来,山上多了个门派扰他清净,还捡了他的镜子当做镇门之宝。
按他的性子,肯定要将这群人杀光,可他发怒之前,十六岁的沈尧嘉误入碧血洞,以为他是一只顽劣的小蛟。
一人一妖相伴云游,就这样熟络起来,后来还一起渡劫成仙。
陆承霄没见过沈尧嘉这样的人,任劳任怨如同一头老黄牛,哪怕全师门都趴在他身上吸血,他也心甘情愿。
他要把沈尧嘉从泥潭里拽出来,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承霄哥哥。”宋涯跪着擦地,看见他,呆呆地叫了一声。
陆承霄一怔,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白玉长阶旁。
“小豆芽过来。”陆承霄道。
“哦。”宋涯乖巧地应声,慢慢走到他跟前。
陆承霄抓住他的手腕看了看,“你进师门的时候,有没有立过牵机盟?”
“什么是牵机盟?”宋涯疑惑道。
“牵机盟都不知道,你都学什么了?”陆承霄不耐烦道。
“我没学什么,我天天都在擦地。”宋涯笑道:“可是师父说了,现在是磨练我,以后我也会像大师兄一样厉害的。”
陆承霄道:“说得好像他能和沈尧嘉一样似的。”
“不许你说师父的坏话!”宋涯气鼓鼓道。
陆承霄摸摸他的脑袋,“好,我不说,你看见石阶旁的野菊花了吗,摘一朵来。”
“哦,好。”宋涯噔噔噔跑下台阶,起先还挺快,渐渐双腿无力,有些走不动了,快碰到那朵花时,他伸出手,忽地指尖一痛,“哎呀好烫,怎么有堵墙?”
陆承霄赶忙把他抱回来,“没事,我自己去摘。”
所谓的结界被他轻松越过,没有中咒的人根本察觉不到牵机盟的存在。
宋涯坐在石阶上,自言自语:“奇怪,怎么不能出去了。”
“卓向远回来了?”陆承霄问。
“是啊,师父还抱了个孩子回来。”宋涯眼睛亮晶晶的,兴奋道:“应该是新来的小师弟或者小师妹!我终于不是最小的那个了。”
“孩子?”
卓向远总不至于失了儿子,立刻就抱养一个回来。
陆承霄忙问:“你师父说了什么?”
“他问杜师兄回来没有,我说没有,他就说不能再等了。”宋涯想了想,“唔,然后就没有了。承霄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和大师兄一样降妖除魔,我.......”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定住不动,凝成了一尊石像。
“宋涯!”
陆承霄晃了晃他的肩膀,只摸到一层石粉。
“承霄哥哥。”
宋涯张了张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可他的灵力低微,很快就被一股强风卷走,不见了。
接骨还魂术!
陆承霄向主殿奔去,正要施法救下这些魂魄,可那些声音飞入耳中,令他锥心刺骨。
“大师兄,师父他拿了仙人骨,我想要仙人心。”
“大师兄,师父是不是又给你好东西了?”
......
他们念着沈尧嘉的名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陆承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再遇到这样的魂魄就直接斩灭。
“沈尧嘉让我忍,我也忍了,可我忍到今日,已不愿再忍。今日便灭了你们这帮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也算是替天行道!!!”
额间红莲发出炫目的华光,他在掌心燃起一团赤红的火,轻轻一吹,火花飞舞,落到各处,立刻就有燎原之势。
鲁俊良的魂魄从一旁闪过,见状大惊,“你......你居然真的是妖!”
“我生来是妖,这辈子都是妖。沈尧嘉引我入仙道,我应了,可我觉得,还是做妖最自在。”
他两指微动,火花瞬间将鲁俊良吞没。
那些来不及飞入石室的魂魄,也被烈火焚烧,灰飞烟灭。
可他还不解恨,手腕一抬,握紧凌霄藤向虚空中打去,试图破开这道恶毒的结界。
转眼间,山脉劈断,裂成十六座陡峭的独峰,飞鸟走兽被冲天的魔火惊扰,发出凄厉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