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杜渝北在秦家举办了一场私人音乐会,邀请林栀前来观演。
台上灯火辉煌,杜渝北穿着件黑色得体的西装,小棒在手中跃然舞动。
音律如山间的泉水在灵石间迸发而出。
是帕格尼尼的第24首随想曲。
“乐团左边第三个小提琴手,是你妈妈高中的同学呢。”
秦齐澜在林栀身边耳语。
人群散场的时候,
杜渝北下台找到她们。
“林栀,你觉得刚刚演出的怎么样?”
林栀站起身,向杜渝北微微欠了欠身子。
“音色明亮,节奏部分掌握的也很到位。”
“特别是在最后一个变奏里主旋律衔接的很流畅。”
杜渝北点了点头望向她,忽然问道:“那你最喜欢哪一部分呢?”
林栀道:“十度连奏的部分。情感渲染得浓艳,顿挫感很强烈。”
“你会弹这首曲子吗?”
林栀看向自己的琴包,道:
“外公,我可以试试。”
*
韵旋楼教室106
原本悠扬婉转的旋律,逐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单调音符,不成曲调。
林栀的右手垂落在身侧,架在脖子上的小提琴也被放了下来。
第一遍,压弦过重,弓速不稳。
第二遍,琴声走调,发出刺耳的声音。
第三遍,无名指拨弦时,擦肩而过。
....
林栀顺着墙滑坐了下来。
乐谱上的音符仍在五线谱上撒着欢,不知疲惫,亘然如故。
那些话语也像这些音符,一点一点撞击着她的心。
林栀在会场上找到了外公掉落的领结,正准备敲门。
“这孩子琴拉得是很准,和真真比起来就是太规矩了,每个音都循规蹈矩的。”
秦齐澜的声音传来,像是叹了口气。
“她之前学校那边有比赛我听过,整个节奏韵律把握得都很好。”
“今天这是怎么了?到底还是差.....”
林栀不记得那天在门外站了多久,
也许有屋内源源不断的冷气那么绵长,也许只有落地的蝉鸣那样短促。
她只记得指甲轻刮墙面带来的触感,粗糙的,不成调的,
和她一样....
林栀看着琴谱想,自己是不是只能到这里了。
是不是,永远也追不上妈妈的脚步。
锁上练习室的门,林栀背着琴走到了学校的紫荆湖。
堤岸上的杨柳,正轻拢着她的青丝。
整个湖边都没有什么人,她低头看着小石径上的鹅卵石。
黄色的,黑色的。
圆的,扁的。
一颗颗伤心的石头。
天边的晚霞是浓烈的紫色,云层浅的地方那块就像倾倒而下的葡萄酒。
湖边的花圃都粘上了点醉意,花儿在风中晃头晃脑的摇摆着。
将琴包放在长椅上,林栀坐了下来。
一只黑天鹅挥动着翅膀大摇大摆的上了岸,步调优雅。
还时不时看看后面的天鹅宝宝有没有掉队。
就这样,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从林栀的面前晃悠了过去。
夏季的风卷的起万般思绪。
直到一滴泪降临。
啪嗒,啪嗒。
晕染了小水坑里的半盏佳酿。
风的步伐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风也太大了吧
她都要睁不开眼了。
黑色的视野里翻涌着沸腾的水汽。
她跟自己说今天只是状态不太好。
明天不行,还有后天。
还有千千万万个明天。
她一定可以把小提琴学好。
也会尽量追上妈妈。
只要,只要再给她一点点时间……
感觉到长椅一沉。
林栀睁开眼,胡乱的用手擦了擦眼泪。
谁这么不解风情,正伤心呢。
这么多位置,怎么就偏偏坐在她这里。
林栀决定把位置让给他,自己再重新找一个。
“今天这么好看的天,某人居然一个人在偷偷欣赏。”
林栀看到熟悉的侧脸,声音有些含糊,问道:“江钰,你怎么来了。”
江钰没有看着她。
而是抬头盯着宽阔的天空,仿佛真的是来看晚霞一样。
“刚刚有一只鹅忽然拦住了我,和我说这边发生了一件世界级的大事,还说我不来就会后悔的。”
江钰后仰着身子,声调懒洋洋的,“我这么乐于助人,当然就来了。”
“我就问它有什么报酬没,它说我在这里可以看到全京北最美的晚霞。”
林栀听着这胡诹的故事,恐怕也只有三岁小孩会相信吧。
莫名的,她的嘴角也不自觉的扬起,打趣道:
“你这么乐于助人,应该去拯救世界。”
“这不是正在救着吗?”江钰漫不经心的伸直了腿,手也搭在扶手上。
他的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拯救世界有点累,林栀你陪我会呗。”
林栀吸了吸鼻子,浅笑。
“那好吧,看在你拯救世界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陪陪你吧。”
她伸出手想要擦擦自己的脸。
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只有一包空空的纸巾袋。
“江钰,你有没有带纸。”
摸了摸口袋,江钰有些懊恼,“没有。”
“哦,没事。”
干涸的泪水在脸上留下黏腻的印记。
林栀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糟糕透了吧。
最近的便利店还在两公里开外,她站起身。
“等一下。”
稀稀疏疏的声响过后,一块灰白色的小毛毯从旁边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擦擦。”
林栀看着手中多出来的小毛毯有些犹豫。
可是她的鼻涕和泪水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
柔软的绒毛糅合着淡淡的清香将她包围住,小毛毯最终在绵绵的泪水攻击下壮烈牺牲了。
望着那块湿漉漉的印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回头我给你洗洗。”
江钰视线停留在那块毛毯上,目光有些闪烁。
“没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不远处的湖面辉映着紫韵,显得亮闪闪的。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天边的流云,去去来来。
忽然的,林栀开口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上次音乐比赛可以拿第一?”
明明刚开始,自己都有点不确定。
少年的声音清朗,掺杂着些夏季的微风,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进浮光中。
“林栀,你拿第一,不是我随便猜的,也不是因为我运气好。”
“是因为你有这个实力可以做到。”
不是乱猜的,也不是随口一提。
而是因为她本身就可以做到。
她只是少一份肯定而已。
江钰将目光移到她身上,“你还记得当初我问你,为什么学琴吗?”
“记得。”
她想起了,自己的回答。
当初自己学琴的原因只是喜欢而已。
林栀有一瞬间的迷茫,她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道:
“可是,我现在好像做不到和别人一模一样好。”
江钰挑眉,认真发问:“那你如果做不到就会放弃练琴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且仅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