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距离上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距离昨晚顾阳发来“对不起”,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了——那条消息他还是没回。
他应该转身离开,假装没看见。
但他的脚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走到长椅边,顾阳没有抬头。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动静毫无知觉。沈述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能看到他手指用力到发白的关节,能看到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长椅上。
“顾阳。”沈述轻声开口。
顾阳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着沈述,眼神从茫然到惊讶,再到一种沈述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绝望,又像是解脱。
“沈述……”顾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沈述问,声音很轻,“还淋雨了。”
顾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沈述,眼睛一眨不眨,好像一眨眼沈述就会消失。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崩溃的、决堤的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雨水,像两条小溪。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嘴唇在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述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阳——脆弱,崩溃,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那个总是笑着的、阳光的、无所畏惧的顾阳,此刻像个小孩子一样,在雨后的广场上无声地哭泣。
沈述手里的画材袋子掉在地上。他几乎没有思考,几乎是本能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顾阳。
那个拥抱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一件易碎品。沈述的手搭在顾阳的背上,能感觉到他湿透的衣服下颤抖的身体,能感觉到他压抑的哭泣带来的震动。
顾阳的身体僵住了。几秒钟后,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回抱住沈述。他把脸埋在沈述的肩膀上,终于发出了声音——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对不起……”顾阳一遍遍地说,声音含糊不清,“对不起……对不起……”
沈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顾阳,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个无人的广场,像两个迷失了很久终于找到彼此的孩子。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直到顾阳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直到沈述的肩膀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雨水、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述松开手,退后一步。顾阳还抓着他的衣服,像怕他离开。
“先起来。”沈述说,声音很轻,“你这样会感冒的。”
顾阳听话地站起来,但手还抓着沈述的胳膊。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乱七八糟的,但眼神清明了一些,不再那么空洞。
“你家近,”沈述说,“先去你家换衣服。”
顾阳点头,没有松开手。
两人并肩走在雨后的街道上。顾阳浑身湿透,走路时鞋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沈述一只手拎着掉在地上的画材,另一只胳膊被顾阳紧紧抓着。
没有对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到顾阳家楼下时,顾阳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爸在家。”他低声说,“今天……我们吵架了。”
沈述看了他一眼:“那就去我家吧。我爸妈今天加班,很晚才回来。”
顾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沈述家离这里不远,走路十分钟。一路上,顾阳始终抓着沈述的胳膊,像怕他跑了。沈述也没有甩开,只是安静地走着。
到了沈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沈述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客厅。
“先去洗澡。”沈述说,“浴室在那边,我去给你找衣服。”
顾阳听话地去了浴室。沈述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和毛巾,放在浴室门口。
“衣服放在门口了。”沈述说,“洗好了叫我。”
浴室里传来水声。沈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刚才那个拥抱,现在想来,像一场梦。
但他肩上的湿意,还有顾阳的哭声,都在提醒他,那是真的。
沈述走进厨房,烧了壶热水。又从冰箱里找出姜,切成片,准备煮姜茶。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顾阳走出来,穿着沈述的睡衣——有点小,裤子短了一截,上衣紧紧绷在身上。他擦着头发,眼睛还是红的,但看起来干净多了。
“坐吧。”沈述指了指沙发,“姜茶马上好。”
顾阳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沈述把煮好的姜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趁热喝。”
顾阳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下肚,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不敢看沈述。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今天……”顾阳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哑,“我和我爸吵架了。他说再也不管我了,说让我自己负责。”
沈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然后林薇告诉我,你要去北京了。”顾阳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三个月,可能更长。她说那是你的梦想,你应该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述,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沈述,你要走了,对不对?你要去北京了,再也不回来了,对不对?”
沈述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想解释,想说“还没决定”,想说“不是那样的”。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确实在考虑,确实可能会去。
顾阳读懂了沉默里的答案。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知道……我应该祝福你……那是你的梦想……”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我……我舍不得……沈述,我舍不得……”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又开始颤抖。
沈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没有再拥抱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
“顾阳,”沈述开口,声音很轻,“听我说。”
顾阳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不管我去哪里,不管我走多远,”沈述一字一顿地说,“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顾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我们……”他哽咽着,“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沈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试试。”
顾阳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微弱的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真的吗?”他问,声音里充满希冀。
“嗯。”沈述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准备选拔赛。”沈述说,“不要让你爸失望,也不要让你自己失望。”
顾阳咬着嘴唇,点头。
“我会去看你比赛。”沈述摸着顾阳的头,继续说:“如果你赢了,我请你吃冰激凌。夏天那家店就开门了。”
顾阳终于笑了,虽然还带着眼泪,但那是真心的笑。
“好。”他说,“我们说定了。”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为什么事情伴奏。
客厅里,两个少年坐在沙发上,一个还在抽泣,一个轻轻拍着他的背。灯光温暖,姜茶冒着热气,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些误会,那些伤害,那些渐行渐远的时光,在这一刻,好像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沈述知道,问题还在那里,没有解决。顾阳的爸爸,林薇的挑拨,他自己的选择,还有他们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雨夜,他们找回了彼此。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只是假象。
顾阳喝完姜茶,眼皮开始打架。他今天太累了,情绪大起大落,现在放松下来,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困了就睡吧。”沈述说,“客房我收拾一下。”
顾阳摇摇头:“我就在沙发上睡,可以吗?”
沈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好。”
他拿来毯子和枕头,顾阳在沙发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沈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睡着的脸。
顾阳睡得很沉,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泪痕。沈述伸出手,想帮他擦掉,但手在半空停住了。
最终,他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在讲述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
沈述想起林薇说的那些话,想起顾阳崩溃的哭泣,想起自己刚才说的“我们可以试试”。
他真的相信吗?
他真的相信他们能回到从前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抱住顾阳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就不那么痛了。
就像一道伤口,虽然还在流血,但至少有人帮忙按住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只是假象。
沈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没有失去彼此。
这就够了。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近到,好像从未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