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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人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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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五点,放学铃声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讨论着晚上各自的安排,三三两两地离开。沈述坐在靠窗的位置,慢吞吞地把书本收进书包。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动作都拖着重重的影子。

“沈述,还不走吗?”前排的女生回头问。

“就走。”沈述应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扬起细细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沈述终于站起身,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也很空,两旁的教室都关了门,窗户反射着金色的阳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孤独而清晰。

走到楼梯口时,他下意识地看向另一边——那是去体育馆的方向,顾阳通常会在那里训练到很晚。以前放学后,沈述有时候会去等顾阳,坐在看台上画画,或者看书,等顾阳训练结束一起回家。

但他已经很久没去了。

沈述收回目光,走下楼梯。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个瘦高的幽灵。

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住宿生抱着脸盆往宿舍楼走,几个老师在停车场取车。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运球声和呼喊声远远传来。

沈述停住脚步,望向篮球场。距离太远,看不清谁是谁,但能看到几个奔跑跳跃的身影。其中一个高高跃起投篮的动作,很像顾阳。

但他知道那不是。顾阳现在应该在体育馆里,接受教练的特训,为两周后的选拔赛做最后冲刺。

选拔赛。

这个词在沈述心里沉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顾阳在雪中奔跑的样子,想起顾阳蹲在巷口的背影,想起顾阳最后发的那个“对不起”。

还有自己,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眼睁睁看着,却没有出去。

沈述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艳红的夕阳在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像一个沉默的引路者。

走出校门,老街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在天空中划出细密的网。街边的小吃摊开始出摊了,炸串的香味飘过来,混合着烤红薯的甜香。

沈述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中午没怎么吃饭——食堂的红烧肉太咸,白菜没几条,他只吃了几口米饭。

他走向烤红薯的摊子。摊主是个老爷爷,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一个旧铁皮桶改装的烤炉,炭火红红的,红薯的甜香从炉子里溢出来。

“爷爷,要一个红薯。”沈述说。

“好嘞。”老爷爷用铁夹子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在手里掂了掂,“这个好,糖都烤出来了。”

沈述接过红薯,用塑料袋包着,还是烫手。他付了钱,捧着红薯继续往前走。

红薯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吹着气。甜香钻进鼻子里,勾起了一些遥远的记忆。

是小学六年级的冬天。

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烤红薯摊。

他和顾阳刚放学,用攒了一周的零花钱买了一个最大的红薯。两个人蹲在街角,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红薯很烫,他们边吃边吹气,像两只冬天里取暖的小动物。

顾阳吃得满嘴都是,沈述笑他像花猫。顾阳不服气,用手指抹了点红薯泥抹在沈述鼻子上。两个人打闹起来,红薯差点掉地上。

最后红薯吃完了,两个人的手和脸都黏糊糊的。他们跑到公共水龙头那里洗手,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洗完了手都冻红了。但心里是暖的,那种暖能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

“那时候真好啊。”沈述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夕阳里散开。

红薯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烫得皮肤微微发红。沈述继续往前走,走到老城区的小广场——昨晚顾阳蹲在那里的地方。

现在广场上有人了。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还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依偎着,分享一副耳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沈述在喷泉池边坐下。喷泉没开,池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他把红薯放在旁边,没有吃,只是看着。

如果顾阳在的话,他们现在会做什么?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如果他们的关系没有变坏,如果昨晚他出去见了顾阳,如果那声“对不起”得到了回应——

也许现在,顾阳会坐在他旁边,抢他的红薯吃,抱怨训练太累,教练太凶。他会边吃边说:“沈述,选拔赛你会来看吗?”

而沈述会点头:“当然会。”

然后顾阳会笑,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得给我画张画,画我比赛的样子。要画得帅一点。”

“你本来就不帅。”沈述会故意说。

“喂!”

两个人会像以前那样斗嘴,然后笑起来。夕阳会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连体婴,紧紧靠在一起。

他们会分享一个红薯,你一口我一口,像小时候那样。红薯很甜,甜到心里去。吃完后,他们会去便利店买两罐热奶茶,捂在手里取暖。

然后他们会在广场上坐到天黑,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顾阳会说训练的事,说教练的新战术,说自己的紧张。沈述会说画画的事,说美院的自主招生,说自己的焦虑。

他们会互相鼓励,互相打气,像过去时间长河里无数次那样。

最后,顾阳会送沈述回家。在楼下,他们会说明天见,然后各自上楼。晚上,他们会发消息,聊一些无聊的话题,直到其中一个人说“我困了,睡了”。

第二天,一切照旧。

简单,温暖,像冬天的热奶茶,像手里的烤红薯。

沈述闭上眼睛,让这个幻想在脑海里展开。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顾阳坐在旁边的温度,能听到顾阳说话的声音,能闻到顾阳身上汗水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

但睁开眼睛,身边是空的。

只有冰冷的石凳,还没吃的红薯,和越来越长的影子。

广场上的老人收起棋盘回家了,孩子们被家长叫走了,那对情侣也手牵手离开了。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像熟透的柿子。

沈述终于拿起红薯,剥开焦黄的外皮。里面是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糖汁流出来,黏在手指上。他咬了一口——很甜,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但他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吃。红薯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却化不开心里的苦涩。

他想起昨晚顾阳发的那个“对不起”。三个字,简单,却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为什么不回?

为什么明明看到了,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选择沉默?

因为害怕。

害怕即使说了“没关系”,一切也回不去了。害怕即使见面了,也只能尴尬地沉默。害怕即使和好了,裂痕也永远在那里,像画布上的裂缝,再怎么修补也能看见。

害怕顾阳其实已经不需要他这个朋友了。害怕他俩之间多年的感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洪流。

害怕自己,其实早就失去了挽留的勇气。

红薯吃完了,沈述擦了擦手,把塑料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像打翻的颜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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