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走在校园里,耳边总会不经意响起周杰伦那含糊却动人的唱腔。更挥之不去的是,两人手臂相靠时的那份清晰的、柔软的温热触感,像一枚无形的烙印,总在独处时悄然苏醒,搅乱他一贯平静的心绪。
课桌上的"界线"早已名存实亡。顾阳现在会理所当然地把手肘撑在沈述这边的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细心作画;会把自己啃了一半、带着清晰牙印的小苹果强行递到沈述嘴边,非要逼着他"尝尝甜不甜";会在沈述凝神思考一道复杂函数题时,突然贱贱的伸手拨弄一下他额前垂落的柔软黑发,惹得沈述不得不抬起眼,无奈地瞪他。而顾阳总是回以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沈述经常被顾阳这些无聊的举动弄的不知所措,只好冲着他笑眯眯的脸翻了一个白眼。
这种亲密,带着顾阳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霸道“越界”,从沈述最初的僵硬和无声抗议,到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将越界的胳膊推回去,或者偏头躲开那只捣乱的手,最多附赠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只是这警告,早已失了最初的冷意,反而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一种独属于“顾阳”的纵容。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的阳光烈得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滚烫的大地上。知了在用尽最后的生命奋力呐喊。
临近放学,教室里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书本翻动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顾阳像一只被拴久了、焦躁不安的猎犬,明显坐不住了,手里的中性笔转得令人眼花缭乱,眼神频频飘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仿佛冒着虚烟的篮球场。
"喂,沈述。"他终于忍不住,用冰凉的笔帽轻轻戳了戳沈述露在短袖外的小臂,压低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会儿放学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沈述从一道需要辅助线的几何证明题中缓缓抬起头,瞥见顾阳的眼睛亮得异常,里面似乎跳动着某种跃跃欲试的火苗。"有事?"他问道,转而低头继续解题。
顾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带着点狡猾和不容置疑的热情:"去看我打球!今天跟三班约了场友谊赛,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流川枫本枫’!"他边说边站起身,在原地做了一个极其蹩脚的胯下运球动作,随即模仿投篮姿势,手臂高高扬起,手腕夸张地一压,表情自信得近乎嚣张。
流川枫?
沈述脑海里闪过这个陌生的名字,猜测大概是某个篮球明星。他对篮球这项充斥着汗水、激烈身体碰撞和狂热呐喊的运动,向来敬而远之,在他看来有些吵闹和粗野,与他安静的内在世界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脑海里迅速搜寻着理由——要去画室完成那幅未完成的静物?或者直接回家整理最近的素描稿?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对上顾阳那双充满期待、亮得惊人的狗狗眼,那里面毫不掩饰地写着"我想让你看到那个不一样的我"的迫切,那些准备好的拒绝言辞,竟像被阳光晒化的冰块,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他想起了速写本里那些静态的顾阳——奔跑后喘息的他,趴在桌上熟睡的他,大笑时眼角眉梢都飞扬舞动的他……却独独缺少了在属于他的战场上,挥洒汗水、闪耀着夺目光彩的动态瞬间。也许……作为一个忠实的“顾阳”观察者和记录者,他不该错过这个重要的"创作素材"。他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内心那点不寻常的动摇。
"……嗯。"最终,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个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鼻音。
顾阳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死缠烂打的说服技巧,在此刻尽数憋在胸腔里了。随即,巨大的惊喜像夏夜的烟花般在他脸上炸开,他猛地一拍沈述的肩膀,声音忘了压低,几乎是在欢呼:"够意思!同桌!绝对让你大开眼界!等着看我carry全场!"这毫无颜面可言的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引得周围几个正在收拾书包的同学纷纷侧目,带着好奇和善意的笑意看了过来。
沈述感受到自己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他不自在地躲开顾阳还搭在他肩上的手,重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草稿纸上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只是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胡乱划拉着线条,再也集中不了精神。
放学铃声叮铃响起,尖锐地划破了教室的宁静。
顾阳第一个弹射起来,抓起早就收拾妥当、鼓鼓囊囊的书包,单肩甩到背上,对沈述飞快地说了句"球场见!一定要来!",便像一阵强劲的季候风,刮出了教室后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沈述看着他那瞬间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慢条斯理地、一件一件地整理自己的书本、笔记和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帆布画袋。
当他背着画袋,踏着夕阳熔金般的光晖缓步走到篮球场边上时,场上的战斗已然打响。不大的球场周围零零散散地围了两三圈学生,其中不乏一些激动得脸颊泛红的小女生,她们攥着小拳头,随着比赛的节奏发出时而兴奋、时而惋惜的尖叫和加油声。
沈述默默绕过人群,在离赛场稍远的一棵老槐树的浓密树荫下站定,将自己半隐藏在斑驳的树影里。目光投向那片被呐喊声包围的方形场地,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捕捉到了那个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
顾阳换上了醒目的红色篮球背心,裸露在外的臂膀和小腿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凹凸有致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年轻的力量感。他在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穿插,像一团跳跃的火焰、一阵飓风,在充斥着绿色、蓝色球衣的场地里,异常醒目,牢牢吸附着所有观众的视线。
此时的顾阳,与平时坐在教室里那个有点傻气、爱闹腾、甚至会趴着睡觉流口水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眼神锐利如同一只老鹰,紧紧锁定着在空中划过来、抛过去的橘色篮球,身体微微压低,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老虎。当球传到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时,他没有丝毫迟疑,一个干净利落的体前变向,晃得防守队员重心不稳,随即迅捷地起步、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形成一个充满力与美的短暂瞬间,手腕柔和地轻轻一压——篮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顺从地脱离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而优美的抛物线,伴随着"唰"的一声清脆悦耳的摩擦声,精准地空心入网!
"哇啊——!顾阳!好帅!"场边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几个女生的尖叫尤为突出。
进球后的顾阳,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阳光,和那毫不谦虚的小得意。他抬起汗湿的手臂,和狂奔过来的队友用力击掌,发出响亮的"啪啪"声。汗水在他起跳、落地的过程中飞扬开来,在夕阳斜照下,折射出细碎如钻石般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自信和原始生命力的张扬,灼热得几乎烫眼。
沈述则静静地站在槐树的荫蔽下,周身环绕着夏末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微热空气。周围女生们激动的尖叫、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裁判的哨声、队员们奔跑时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所有这些喧闹,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样,不由自主地、紧紧地追随着那抹红色的、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