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依然带着夏末中的酷烈,透过教室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划痕的木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新生们躁动不安的气息。
沈述缩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像一株习惯躲在阴影中的植物,尽量减少自己在班上的存在感。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空白的速写本,手指间一枚削得尖长的2B铅笔,无意识地在纸角摩挲着。教室里喧闹不堪,他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金钟罩中,只用那双画家的眼睛,安静观察着这幅名为“喧闹“的课室画像。
班主任彭丽艳是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女性,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老鹰一般锐利地扫过全场。喧嚣声在她杀气重重的注视下渐渐平息。
“安静。”彭丽艳托了托眼镜:“现在,按照投影上的座位表,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迅速换好位置。”
教室前方白色的幕布上,密密麻麻的姓名排列组合。沈述抬头看过去,目光冷静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随即,他微微怔了一下。在他的名字旁边,紧挨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顾阳。
一种模糊的预感袭上心头。这名字听起来太过明亮,与他渴望的角落格格不入。
他正思忖着,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洗衣液香气的清爽汗味闯入他的感知范围。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座位落座,动作大开大合,带动得原本就不太稳固的木头椅子发出一声咿呀呻吟。
沈述没有立刻转头,余光里,是一片洁白的棉质T恤和因为长期日晒而呈现小麦色的结实手臂。
“嗨,同桌。我叫顾阳。”声音是爽朗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饰,如同冬日阳光一般的热情。
沈述这才偏过头,正式地看向他的新同桌。顾阳有一头看起来有些硬撅撅的黑发,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眼神明亮得像栖息着阳光,嘴角微微的上扬着,带着点漫不经心、放荡不羁的笑意。他整个人像一团刚刚奔跑过的、热乎乎的风。
“沈述。”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顾阳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匆匆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速写本上。他习惯于用线条去理解和描绘世界,而在顾阳的脸上,他看到的全是飞扬的、不稳定的、难以捕捉的自由曲线。
顾阳似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将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课本从书包里拽出来,哐哐两声堆在桌角,又开始摆弄笔袋,发出细碎的响动。沈述习惯的静谧世界,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破了。
彭丽艳开始讲述新学期的规章制度,声音平稳而毫无波澜。沈述试图集中精神,但身旁巨大的存在感太过强烈。顾阳的坐姿并不安分,他时而靠向椅背,时而俯身向前,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越过那条无形的“课桌中线”,占据到沈述这一侧独属他一人的私人领空。
沈述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肘往回收了收。
他决定暂时忽略这个麻烦的“干扰源”,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铅笔尖轻轻触及纸面。与其听那些枯燥的条例,不如用画笔记录下眼前的情景。他开始勾勒讲台上班主任的侧影,线条简洁而准确,很快,一个严肃认真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画完班主任,他的笔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了内心那股隐秘的冲动。他的视线假装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顾阳。
此刻的顾阳,并没有认真听讲。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篮球钥匙扣,正低着头,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个小小的橡胶篮球,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精密操作。午后的阳光正好洒落在他的侧脸,明媚的勾勒出他挺拔高耸的鼻梁和清晰如刀锋般的下颌线,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眼珠的转动轻轻颤动。
就是在这个瞬间。沈述的铅笔随着意识动了起来,比之前更快,更流畅。他抓住那道闯入自己私人空间的光影,抓住那份专注的神态,抓住少年脖颈微弯时呈现出的、充满生命力的弧度。线条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一个生动的、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顾阳,正被快速而精准地复制下来。
他画得太过于投入,以至于当顾阳突然结束了他的“指尖篮球”,猛地转过头来时,沈述根本来不及掩饰。
“喂,你在画什么?”顾阳好奇地探过身子,脑袋几乎要凑到速写本上方。
一股淡淡的、属于阳光和洗衣粉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沈述心里一惊,手下意识地想要合上本子,但已经晚了。
“哇!”顾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不是恼怒,而是充满了新奇和赞叹,“你画的是我啊?超帅诶!”
他一把将速写本从沈述手下抽了过去,举到眼前,仔细端详。沈述的心悬了起来,指尖微微发凉,准备迎接他对于画面可能的嘲弄或不满。
“画得好像啊!”顾阳的眼睛闪烁着星星,指着画中自己的侧脸,兴奋的说道:“我刚才真的这个表情吗?还有这光……牛逼啊同桌!你画画怎么这么厉害?”
他用的词是“牛逼”,语气里是纯然的佩服,没有半分虚假。沈述悬着的心缓缓落下,甚至有一丝极微弱的、被认可的暖意掠过心头。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顾阳像是拿破仑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对沈述和他的速写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翻看着前面几页,上面有教室的角落、窗外的树影、一些随手勾勒的人物动态。
“这些都是你刚才画的?太神了吧!”他啧啧称奇,然后把本子递还给沈述,笑容灿烂,竖起大拇指,:“以后你就是我偶像了,沈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