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ream i don't tell anyone

by katerpillar

悠仁的心跳得很快，就像有人在他喉咙内侧纹身。他下意识伸出手，用汗湿的手指抓起手机，像往常一样拨打伏黑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想起没有人会接。

在新宿决战前的一个月里，悠仁做了很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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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问悠仁，在世界末日之前，他最怀念的是什么，他会说：聊天。

现在没有人聊天了，学校似乎充满了人气，咒术界的人几乎都聚集在这里，为平安夜做准备，但走廊里总是安静的。悠仁最喜欢咒术高专的原因就是大家轻松就能交上朋友，每个人都互相关照，每个人都关心彼此，悠仁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多关系如此亲密的人。

然而，现在呢？

他所有的前辈都还活着，只是他们训练的时候，不再有打闹，不再有无厘头的较劲，真希不再因为他们犯错轻轻敲他们脑袋，她几乎都不怎么说话。每个玩笑都变得平淡无奇，吃饭的时候，没人像以前那样留下来闲聊。这些天，二年级的人吃完饭就起身离开，悠仁一个人留在桌边。

当然是一个人，因为他现在是唯一剩下的一年级。

在涩谷，当他看着钉崎的眼珠飞出去的时候，悠仁感觉自己内心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裂开了。就好像他的胸腔里装着一个精致脆弱的玻璃花瓶，他从未意识到他的存在，直到它碎裂。

然后他失去了伏黑，玻璃花瓶也彻底碎了，碎片卡在肺里，让他痛苦地呼吸、痛苦地活着。

所以，他并不意外自己会做噩梦。

第一个梦让他措手不及。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做过梦了，无论美梦还是噩梦，这段时间太忙太累，头一碰到枕头就昏睡过去。涩谷事件之后的几天里，他连续失眠，但最后还是因为精疲力竭而倒下，醒来时看到了生气的胀相。他以为自己会梦到宿傩做的那些事，但后来乙骨出现了，伏黑也回来了，悠仁的大脑就一直没跟上。

直到现在。

他醒来时正掐着自己的喉咙，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可怕的窒息般的喘息声，悠仁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发出的。他勉强撑起身体，双手颤抖。

涩谷那两个女生是术师，看起来是双胞胎，和他差不多大。宿傩像碾虫子一样杀了她们。悠仁一闭眼就能看到棕发的那个头直接消失，金发的那个在尖叫，然后下一秒那里就只剩下一摊血和细碎的肉……

悠仁踉跄着冲进浴室，吐了。

他期望着有人会过来看看他，因为他睡觉时弄出了些动静，呕吐声也不小。墙壁很薄，伏黑随时都可能来敲他的门。

然后悠仁想起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眨眼忍住眼角灼热的泪水，机械般地把自己收拾干净。

没有人来看他，因为这栋楼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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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还在继续。有时只是涩谷的记忆，模糊而朦胧；有时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封印五条的狱门疆被撕成十几块血淋淋的碎片，真人把东堂改造得面目全非，钉崎带着半边烧焦的身体走来走去；有时只是普通的梦，悠仁多次从一个坠落的梦中醒来。

有时是更早的梦。

早在涩谷之前，悠仁就做过噩梦。其实，他觉得自己对咒术世界接受得还算不错，但他的大脑总有办法让他意外。交流会刚结束之后，他情绪高涨，却经常在漫长的夜晚惊醒，浑身冒冷汗。

他梦见了顺平，梦见了爷爷。那些梦总是一团糟，令人不适地纠缠在一起，但大多数时候，他梦见的是死亡。

他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少年院的那个晚上依然萦绕着他，直到今天，哪怕现在有其他的事情在争夺他的注意力，这种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当悠仁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一种平静感笼罩了他，他想：我现在要死了。这不是一个人能轻易放下的东西。

交流会之后，悠仁经常梦到胸口被挖开，边缘参差不齐。梦到胸腔是空心的，正在失血。梦到伏黑的脸，下巴紧绷，眼睛低垂，雨水挂在他的睫毛上。死前，悠仁还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伏黑。

也许是因为伏黑在那些梦里占了很重的分量，也许是因为他们只隔着一堵墙，而伏黑睡觉很浅。总之，在九月初的某一天，悠仁主动去找了伏黑。

他不太确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一开始是自己在道歉，因为伏黑眼下有黑眼圈，而悠仁很确定黑眼圈就是他造成的。

悠仁随口提到，他倾向于在有人陪伴的情况下睡得更好，还说了类似小时候和爷爷住一个房间、在医院里经常睡着之类的话，别人的呼吸声让人安心。他记得跟伏黑说过这一点，自己可能把噩梦归于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不记得伏黑具体回答了什么，但结果是这样的：伏黑主动提出帮忙。

“如果你一个人真的睡不着，就打给我吧。”伏黑的耳尖浮现一点点粉色，悠仁新奇的盯着看， “你半夜醒来的时候老是弄出动静，反正我也会被弄醒，所以……给我打电话吧，或者敲门，我都无所谓。”

悠仁笑着接受了这个提议，说了声谢谢，并不打算使用这个建议。他当然不会半夜给伏黑打电话，那太不体谅人了。

然后，在九月中旬的某天，他做了一个关于交流会的噩梦。

梦里的记忆被篡改，他赶到和特级的战斗的现场时已经太晚了。伏黑的腹部血肉模糊，双眼无神的倒在河里，藤蔓从腹部一直蔓延到脊椎。而悠仁则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之大仿佛要撕裂他的喉咙。

当他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手机铃声已经响了不知道多久。

“我不是让你给我打电话吗？”伏黑在电话里说，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悠仁显然把他吵醒了，“你……需要我过去吗？”

悠仁想说不用，但伏黑嘴角流血的画面又闪过脑海，于是他说：“我可以去你那儿吗？”

不知道为什么，伏黑答应了。于是悠仁凌晨三点出现在伏黑的房间门口，当伏黑挥手示意他进来时，他紧张到在门口磨蹭。

“你看，我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说……”伏黑的眼睛因为睡眠而模糊，悠仁觉得这很可爱，“你想……我是说，你要……”

又来了，悠仁不太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把这归于自己颤抖的手和愚蠢的大脑，这两者都让他确信伏黑在交流会中死了，他知道自己肯定说了什么傻话。

总之，他们最终还是睡在了伏黑的床上。这种感觉……很奇怪，很尴尬，悠仁喜欢肢体接触，但伏黑不喜欢，他翻过身面朝墙壁，没有主动靠过来，这当然没问题。伏黑这种人能让悠仁睡在他床上，已经算极大的示好了。

但悠仁却睡不着。他尽量不动弹，但显然翻来覆去太多次了，伏黑叹了口气，又翻了回来。他们在黑暗中面对面，伏黑侧躺着蜷着身子，悠仁平躺着。

“你……”伏黑看起来极其不自在，“想……聊一聊吗？”

悠仁忍不住笑了出来，伏黑明显不擅长聊天，事实上，他看起来更愿意面对钉崎的锤子。但他还是在这里，在询问，悠仁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暖了起来，像一支蜡烛被重新点燃。

“我没事。”他告诉伏黑，声音很轻，因为他害怕打破他们之间突然找到的平静，“你可以继续睡。”

“我睡不着，你一直抢被子。”

悠仁低下头，皱了皱眉：“抱歉。”

“没事。”伏黑把被子拉了回去，“只是……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主动提出让悠仁和他一起睡，所以悠仁笑着再次向他保证没关系。他们最终都睡着了，但悠仁醒来时，他几乎要把伏黑挤到墙上，他知道自己睡觉时容易粘人，显然做噩梦的时候只会更严重。

他当然道歉了，伏黑说没事。然后这种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直到悠仁习惯了半夜给伏黑打电话，直到找伏黑的联系方式成了肌肉记忆，直到伏黑给悠仁设置不同的铃声、也不再那么抵触肢体接触，直到他们睡觉时头靠着头，脚踝交叠，一个人的手放在另一个人的胸口上。

伏黑也会做噩梦，悠仁知道他的噩梦是什么，因为这种时候伏黑总会去听他的心跳。所以，就像伏黑让悠仁在他身上寻求安慰一样，悠仁也让伏黑在自己身上寻求安慰。

不知不觉间，悠仁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从第一次睡在伏黑房间到涩谷之间那一个半月里，他已经让这种生活方式成为了一种习惯。

现在，当悠仁醒来时，没有人可以打电话，没有人可以敲门。他有几次想到了胀相，但胀相和其他非教师的成年咒术师一起住在高专的另一边，而且……不一样。

悠仁对自己和伏黑之间的关系有一种奇怪的保护欲，这是他们的事，他们的小秘密，用别人取代伏黑感觉很不对劲。

宿傩夺走伏黑的身体时，什么都没有留下。悠仁会收集一切能收集的纪念品，无论有形还是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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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涩谷之后悠仁第一次梦到伏黑。

他们站在一个黑暗而空旷的地方，周围没有其他人。伏黑靠过来，用低沉的声音急切地说着什么。悠仁醒来后，把这段梦反复拆解，最后才意识到这是他们一起找秤那时的扭曲记忆。

然而，此刻，悠仁只知道伏黑站在他身边，他只知道伏黑和他在一起，而且伏黑正看着悠仁，碧绿色的眼睛异常明亮。

有什么声音突然响起，悠仁往右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瞬间。等他看回来时，伏黑就已经不见了。

整个梦就是这样，悠仁跑来跑去，疯狂地呼喊着，伏黑没有回应，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出现，没有人死去。伏黑在那里，然后就不见了。仅此而已。

悠仁醒来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的手抓向空无一物的空气，脑子中反复念着伏黑、伏黑、伏黑。他唯一知道的、唯一能辨认出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失落感。

悠仁的心跳得很快，就像有人在他喉咙内侧纹身。他下意识伸出手，用汗湿的手指抓起手机，像往常一样拨打伏黑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想起没有人会接。

如果悠仁打伏黑的号码，接起来的却是宿傩，那也太荒谬了，悠仁不得不咬紧嘴唇，努力克制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然而这不会发生，伏黑在被宿傩附身那天就丢了手机，悠仁看着它从宿傩口袋里掉出来。宿傩骑着那个可怕的鵺飞走后，手机摔在人行道上，裂成了三块，屏幕碎成了无数片玻璃。

事后，悠仁跪在那里，试图把它拼回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模糊的杂音，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他的双手一直在抖，心想，伏黑还需要这个，里面存着他所有的联系人，如果他不得不重新问每个人的电话号码，他会气死的。

是真希拦住了悠仁，把他从伏黑手机残骸边拉开，看到他的手被十几道细小划痕弄得流血时啧了一声。

“别管了，悠仁，修不好了。”

“可是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