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侯府,礼部尚书谢梁辰,一位以持重守礼著称的老臣。
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直至坐在膳桌前,依旧神思不属,连夫人布菜都未曾察觉。
“老爷今日朝会,可是遇到了难事?”谢夫人温声询问。
谢梁辰长长叹了口气,搁下玉箸,仿佛不吐不快:
“夫人,你是不知……今日长公主殿下,她……她当廷撕毁了与北戎和亲的圣旨!”
“什么?!”谢夫人掩口低呼,眼中满是惊骇。撕毁圣旨,这是滔天大罪!
“这还不算,”谢梁辰摇着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她竟公然驳斥张启正大人,言说……
言说女子为何必须从父从夫从子,为何不能‘从己’?
为何不能行商于市,献志于时?
还说……
以女子和亲换取安宁,是国耻,是男儿之辱……”
他复述着朝堂上那些离经叛道的话语,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
“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啊……
可、可不知为何,听着殿下那番慷慨陈词,看着她撕毁圣旨时那决绝的眼神,我这心里……
竟不全是觉得她狂悖,反倒……反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他困惑地按着胸口,那里有一种陈腐观念被强行撬开的闷痛与茫然。
一直安静用饭的独子谢云书,年近弱冠,风姿初显,正是热血沸腾、思绪活跃的年纪。
他原本沉稳地用着饭,听到父亲复述到“女子为何不能从己”、“和亲是国耻”时,持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双清朗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夜星被点燃。
他放下玉箸,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突然插话道:
“父亲!儿子觉得长公主殿下说得对!”
谢梁辰和夫人皆是一怔,看向儿子。
谢云书得到父母的注视,非但没有怯懦,反而更加清晰地陈述自己的观点,声音清越而坚定:
“父亲,母亲,殿下所言,虽听起来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何尝不是正理?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民’,难道只指男子吗?
女子亦是国家子民,她们的才智若能被发掘运用,于国于民,岂非幸事?”
他看向父亲,眼神澄澈而认真:
“至于和亲……靠牺牲女子终身幸福、甚至性命来换取边境短暂安宁,看似是政治智慧,实则是武力不彰、德政不修下的无奈与怯懦!真正的大国威严,当是内修德政,外强兵甲,使四方宾服,而非依靠弱质女流的眼泪。
殿下称之为‘国耻’,‘男儿之辱’,儿子深以为然!
我等读书人,若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中姐妹、国中女子被如此牺牲,却还以‘大局’自欺欺人,岂不愧对圣贤教诲?”
他话语流畅,引经据典,虽带着少年人的理想与锐气,却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这番话不仅表达了对萧璃观点的认同,更透露出他自身对圣贤之道、家国天下的深刻思考。
谢梁辰看着儿子熠熠生辉的眼眸,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竟忘了斥责他“妄议朝政”,心中那份被长公主话语引起的“震动”,在儿子的解释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有力了。
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话,有其道理。
谢夫人则是担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她虽觉长公主行为过于激烈,但儿子的话,也让她对“和亲”之事,产生了新的思考。
谢云书说完,见父母沉默,也稍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但眼底那簇因萧璃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而点燃的火苗,却未曾熄灭。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位仅有过几面之缘、传闻中从藩国归来后便性情大变的监国长公主的身影。
如此离经叛道,如此……决绝勇敢。
他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心中却波澜起伏,再难平静。
这位长公主殿下,与他认知中的所有贵族女子都不同,像一道撕裂沉闷夜空的闪电,带着毁灭性的决绝,却也照亮了某些被刻意掩盖的、腐朽的角落,令人心惊,也……
引人注目。
外人皆传,这位自民间寻回、如今执掌权柄的长公主殿下,性格疯批,行事乖张,不容于世;
说她敏感多疑,身边之人动辄得咎;说她病态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官方叙事:流落民间,如今认祖归宗,成为监国长公主。)
而西域的真相,那三年的祭坛、地牢与无尽折磨……
还深深埋藏在萧璃一个人的地狱里,无人知晓,也无人敢提。
皇室需要的是一个“幸运”归来的遗珠,而不是一个被他们亲手送去牺牲、又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祭品。
这些被修饰过的传闻,如同京城上空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萧璃”这个名字之上。
可谢云书不信。
并非他天真烂漫,不识人心险恶。他出身侯府,自幼耳濡目染,岂会不知权力漩涡中的污浊与算计?
他只是……
无法将那些充满恶意的词汇,与今日在父亲描述中,那个敢于在金銮殿上为天下女子发声、直言和亲为国耻、甚至不惜撕毁圣旨的身影完全重叠。
一个真正只知疯狂与偏执的人,眼中不会有那样清醒的、哪怕是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捅破虚伪的决绝光芒。
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他无法准确形容,却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极致后,选择的最激烈、最不留退路的反抗方式,带着某种……破碎感。
他总觉得,在那位长公主殿下看似坚硬冷酷的外壳之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足以解释她所有“疯批”与“偏执”的巨大伤痛与秘密。
那些外人津津乐道的“病态”,或许正是她在这吃人世道中,为自己寻找的、唯一能活下去的铠甲。
这感觉毫无由来,却在他心中悄然扎根。
他放下碗筷,神情恢复了平时的温雅沉静,对父母道:
“父亲,母亲,儿子用好了。”
举手投足间依旧完美地符合一个世家公子的规范。
然而,当他转身离开膳厅,走回自己书房时,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里,住着一位据说是从民间找回、却被流言蜚语包裹、行为惊世骇俗的长公主。
一个被官方故事掩盖了所有真实过往的女人。
而他心中,却对她生出了一份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不合时宜的理解、难以遏制的好奇,以及……
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探寻那被掩盖真相的冲动。
三日后,一道旨意如惊雷炸响朝野:礼部侍郎张启正贪墨河工巨款,渎职枉法,证据确凿,革职抄家,全家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张府朱门一日间贴满封条,抄家的官兵抬出的金银箱笼堵塞了半条街巷。有人看见张启正被押解出府时须发凌乱,对着皇城方向嘶吼:
“萧璃!你构陷忠良,残害忠良——”
话音未落便被狱卒用破布堵住了嘴。
不出半日,各种流言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听说长公主在御前撕了和亲圣旨,张大人不过劝谏几句就遭此大祸......”
茶楼里,说书人压低了声音,引得茶客们纷纷侧耳:
“那位殿下自三年前回宫就性情大变。你们想想,寻常女子哪敢在朝堂上这般行事?怕不是......”
话未说尽,众人却都心领神会地交换着眼神。
深宅内院里,贵妇们捻着佛珠窃窃私语:“废除和亲听着是善举,可这般狠辣手段......到底是女子干政,牝鸡司晨,不祥之兆啊。”
更有甚者在市井间散布:
“听说那日殿上,张大人不过提了句‘女子干政恐惹天怒’,当夜就被罗织罪名......”
“什么河工贪墨,分明是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