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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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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则停笔,问:“是未核对,还是不能说?”

徐临越抬眼看了他一瞬。

这位郎中年纪不算轻,乌纱帽沿压出一道浅痕,问话却很直。徐临越往常最知道如何同这样的人打交道,先奉一盏茶,说几句辛苦,待人受了礼,硬邦邦的话自然会拐个弯。今夜没有茶奉给别人,也没有容他转圜的闲话。

“是未核对。奴才只认自己做过的。”

“那么,张太医为何没能进去?”

“他来时,曾有人报入值房。奴才记得那一回,陛下已问过娘娘可还说了别的话。报来的人说没有,陛下便说,让她静养。”

林冬亦猛地抬头。

顾舒玄也看向徐临越:“别的话,是什么话?”

“陛下未明说。”徐临越的后背伏得更低,“奴才当时也不敢追问。”

林冬亦呼吸一滞。她知道姐姐曾问过嘉阳贵妃的旧药,张太医的记述还在,可直到此刻,那一句问询与此后的等候,才在她眼前接上。

顾惟桢抬手止住众人:“原话记下。与前供如何相合,另行核对,不可替他说。”

他也需要缓一缓。

刚进门时,他尚能想着,皇帝多年处事,未必没有被底下人欺瞒的地方。如今徐临越一句句说出来,许多话并不凶狠,甚至像寻常体恤病人的吩咐。静养,不必再添乱,等回话。若不把那些未能进去的人、病榻上已经等不住的人一同摆在眼前,几乎挑不出错。

他端起茶,水已凉了,仍喝了一口。

林冬亦问:“阿成送去的口信,你见过没有?”

“未见原信。”

“郑荣说已经知道了。”

“他说的,是值房知道。”

“可阿成等的是有人去救她。”

徐临越的头垂了下去。

“奴才知道。”

林冬亦忽然不想再听他自称奴才。仿佛将身子伏得越低,自己便越小,做过的事也能跟着小几分。她原想站起来,膝边衣料却被顾舒玄轻轻按住。

他没有替徐临越求情,只看着那人道:“你记得哪一日、哪一更,便说清。记不得的写记不得。孤不会要你编一个能叫人解气的说法。”

林冬亦重新坐稳。

徐临越报出了两处能够核验的值房交接,又将有一处拿不准的时辰改了。周正则没有嫌他反复,连同为何改动,一并注在旁边。

更鼓传进来时,案上已有数页供纸。

屋里烧着炭,徐临越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他跪得久了,腰背有些撑不住,顾惟桢让他起来,换坐在侧旁矮凳上。他试着挪了一下,膝头发麻,广元上前扶住,手刚搭上他的臂弯,他便下意识说了一声有劳。

广元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从前多少次在宫道上碰见,都是他赶着向这位总管问安。如今人扶在手里,才发觉衣裳底下也只是一个衰老的身子。

徐临越坐下后,自己又提起江昭仪。

“那一日赐酒,奴才也在。”

顾舒玄道:“门何时关,求医的话何时送入,已经有人作证。你若有不同之处,照实讲。”

“娘娘尚未倒下时,便有人来求过。”

周正则将笔悬住。

“送到谁跟前?”

“奴才跟前。奴才禀了,说昭仪娘娘身上不适,是否先请太医。”

“陛下如何答?”

徐临越紧攥着自己的膝头,指甲将袍料抠出细褶。

“说先候着。”

顾寻萧忽然别开脸,看向没有点灯的窗纸。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这些日子,江昭仪与虞美人的话、毛婕妤的见证,已经从不同人口中说了几遍。如今徐临越再添上御前这一句,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有了清清楚楚的来处。

徐临越接着说:“后来人再来,说见了红。奴才那时……才出去让开门。”

“为什么头一回没有去?”林冬亦问。

问完,她自己也知道答案。可她还是要问。每个人都有难处,宫里人不敢抗命,内侍怕受责,守门的怕失差,轮到那个满手是血的人时,却没有谁能替她将一点难处挪开。

徐临越望着地上灯架的影子。

“奴才不敢。”

他声音很轻,屋里的人却都听清了。

林冬亦眼里渐渐涌起热意。她想起江昭仪攥着旧小衣的手,想起兄长站在廊下,连过去看看她都要先问一句方便不方便。那孩子已经不会再长大,旁人却还可以坐在这里,慢慢说当时不敢。

顾舒玄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她没有哭,只把帕子攥在手里,等那阵气息缓过去,才道:“这一句也记。”

周正则颔首。

徐临越又补了几处细节,毛婕妤何时跪下,虞美人的话送到哪道门前,哪些是自己听见,哪些是在事后才知道,分得很清。他说到最后,喉咙已经哑了。广元端来一盏温水,他捧着杯子,久久没有喝。

周正则另取一张纸,将几处待核的名目列在一旁。徐临越看见其中一个名字,忽然说,那人当年只在门外领过送物,不曾进内,不该因在册便算作知药之人。

“你替他说情?”顾惟桢问。

“奴才只知道他没进。”

周正则照记,又将问过的一页递到他面前。徐临越伸手去接,袖口碰翻了水杯,幸而广元眼疾手快托住,只有几滴洒在桌边。

他连忙起身,竟下意识要跪。

顾惟桢抬手止住:“坐着。没有问你这杯水。”

徐临越僵了一瞬,才缓缓坐回去。

林冬亦看着他。他方才说起两条人命,尚能将字句分得清楚,泼出几滴水,却使这个人忽然怕起来。宫里经年的规矩刻进骨头,什么该怕,什么不必怕,早已扭到一种她难以忍受的模样。

“公公。”她叫他。

徐临越立即抬头。

“你当年拦了人,回去还做什么?”

众人都怔了一下。

她不是问哪道手续,也不是问下一个经手人。她只是忽然想知道,在姐姐等不到大夫的那个夜里,他将话传完,如何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徐临越望着她,眼底的神色慢慢变了。

“回御前当差。”

“吃饭,喝茶,也照常?”

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答是。

林冬亦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我那时在家里,也是照常用饭。母亲还叫我别挑食,说姐姐知道又要来信念我。”

她没再往下讲。

这几句不是供词,也无须记录。周正则的笔停在纸上,顾惟桢望着她发白的手指,终于别开眼。徐临越低着头,桌边那一点水慢慢洇进木纹,他没有再伸手去擦。

他从前总觉得,办完差便是另一日。可今日才知道,那些被他匆匆跨过去的夜里,别人的日子仍停在那里,一年一年,也走不出去。

顾惟桢看完供纸,问他还有没有要说的。

徐临越望了一眼顾舒玄。

“有。”

顾寻萧终于将目光移回来。

“奴才想活。”

说出这几个字时,徐临越反而没了先前那种周全。杯中水晃出一点,湿在袖口,他也没顾得上擦。

“七笔货目交出去时,奴才便是这样想的。今日来,也是。两位殿下若觉得奴才到如今才肯说,实在可恨,奴才无可分辩。可奴才还想求,往后问明白多少罪,就按多少罪处置,别叫人半夜拖出去,只留一句……只留一句病没了。”

林冬亦听见最后一句,心口重重一缩。

那正是许多人连求都来不及求的事。

顾舒玄道:“孤答应过保你性命。今日的话,不能使你从前做过的事一笔勾销;往后若再查出你隐瞒,仍须问。可只要孤还在,就不会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在候问的地方。”

徐临越将水放下,扶着凳沿要跪。

顾惟桢道:“先看供纸。”

数页纸按次摆好。徐临越看得很慢,有一处词句读了两遍,请周正则改回自己说过的原话。他认字,也认得那些字一旦落定,会将自己送到哪里。

窗外忽有脚步,停在廊下。

广元出去,片刻便回,神色比先前更紧:“御前来人,请徐公公即刻回去,说陛下正等他。”

徐临越的手停在最后一页纸上。

来人已经走到门前。他显然没料到里头除了太子,还有晋王与宗正卿,迈过门槛的脚收了一下,随即俯身见礼,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总管,御前离不得您。再晚,怕是要让陛下久候。”

那是宫里最寻常的一种催促。

徐临越听过无数次,也用过无数次。从前只消披衣起身,一路走回灯火最亮的宫殿,所有人都会给他让路。

他低头,将最后一页供词按好。

“劳烦回禀,奴才方才自陈涉案,已经落供。今夜只怕不能照旧回去当差了。”

来人怔住:“这话,奴才怎么回?”

徐临越的手伸向腰间。

系带因坐得久,被压在袍褶里。他解了两次才解开,将那枚当值凭牌取下,搁在供词旁。金属碰上桌面,声音很轻。

他的腰间一下空了。

来人仍看着他,像不认得了似的。

徐临越起身,向顾惟桢深深一揖。膝头尚未缓过劲,身子晃了一下,他自己扶住案角,没有再让广元搀。

“请宗正大人按涉案之人收押。”

他说完,又将那枚凭牌往前推了推。

“总管的差事,奴才不能再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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