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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暗室定策,明烛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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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中只余山泉渗过岩壁的细响。

蓝启仁深吸了一口气,将案上散落的信笺归拢,指尖压着纸缘时微微用力,仿佛这样便能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原处。他侧首看了兄长一眼,青蘅君已在他对面落座,灰蓝的袍角垂在竹椅边缘,腰间那枚旧玉佩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曦臣如今在何处?”

“清河与岐山交界一带。”蓝启仁从信笺最底层抽出一卷,在案上摊开,指尖沿着几处朱笔标注的小字缓缓划过,“温氏焚山之后,他带着典籍与一部分弟子分散撤出,先在姑苏城外一处旧产落脚,又辗转北上,如今藏身于清河郡南境一座不起眼的小镇。镇子夹在两山之间,往北是聂氏的地界,往西过了河便是岐山温氏的势力范围。他在那里一面探听风声,一面以蓝氏旧日交情暗中试探周边几户小世家的态度。动作很轻,只做了些模糊的试探,没有亮明身份,只是借着采药问诊的名头与人攀谈,从闲话里拣些有用的消息。”

青蘅君静静听完了。他的目光落在堪舆图上清河郡南境的位置,停了几息,微微颔首。蓝启仁便继续往下说。

““曦臣已经暗地里让人传出了风声,说蓝氏损失惨重,宗主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他与忘机各自逃亡。近月来暗线的统计上,温氏对我们蓝氏残余的搜捕力度有所下降,可见温氏那边似乎信了七八分。倒是把矛头转向了云梦方向。”

“忘机呢?”

这两个字落在幽谷里时,蓝启仁翻动信笺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手边另一卷信笺抽出来,纸面折痕深重,显然被反复展阅过多次。

“忘机从暮溪山脱身之后,独自往姑苏方向走。前日暗线收到他用传讯蝶送回的消息,说他如今在一处安全之地暂避,伤势已在好转,灵力被制的状况也在慢慢缓解。他让我们不必派人接应,但信末提了一句,说他在路上遇到过温氏的暗哨,对方似乎也在往姑苏方向摸。他不敢贸然入山,怕引了尾巴进云深,所以在外面绕了几日,确认身后干净了,才会动身。”

青蘅君垂下眼,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暗线已经派了人去接应。”蓝启仁将信笺合拢,放回案上,“他虽说不必,但姑苏城外如今不比从前,温氏的暗桩布了不少。有人在暗处跟着,他若遇到麻烦,好歹能有个照应。”

青蘅君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信笺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笔锋的力度却还留在纸面上,指腹抚过时能感觉到微微的凹痕。他想起忘机小时候在寒室前练剑,一剑劈在玉兰树干上,留下那道深痕时的神情——闷着头,一句话不说,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他收回手,将信笺翻了个面,轻轻搁在案上。

“好。”

蓝启仁将信笺归入卷册,手指在纸缘上压了压,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眉峰微敛,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近乎迟疑的神色。

“兄长,有一事……我思量了数日,想听听你的意思。”

青蘅君看着他。

“是关于沈知音。”这三个字落在幽谷里时,蓝启仁停了停顿。他的指腹在案上那卷信笺的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斟酌着什么。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过了几遍才放出来。

青蘅君未置一词,唯微敛双眸,静候胞弟下文。

“兄长,此女客居云深数月,为人沉稳守礼,行事滴水不漏,于她这般年纪,实属罕见。至于修复太虚镇魔阵残盘一事,其阵基暗合阴阳流转之理,她落笔补全时,竟分毫未伤及原阵风骨。不过是于缺损处续以新纹,新旧衔接便已浑然一体。若非事先知晓,几有夺天工之巧,难辨真伪。此等天资与手段,纵观百家仙门子弟,亦是凤毛麟角。”他顿了顿,“然而这般通天本领,绝非寻常散修野路可得。纵是当年的藏色散人,亦有仙师传承。”

蓝启仁顿了顿。又继续道。

“我曾亲见她修复的那面残盘。阵基分明暗合阴阳流转之理,她竟能在这般波谲云诡的古阵中,其不伤原阵丝毫,便将缺损悉数补全。”蓝蓝启仁言及此处,手腕微动,无意识地将案上本已摆正的镇纸又往旁侧推挪了半分,接道:“依她所留的符箓手稿来看,其走笔结印、落墨行气之间,处处是规矩,处处见分寸。如此一人,年纪轻轻,周身功法力量的根源又异于常道。可她客居云深数月,却从未透露过一言半语关于自己的来历与师承。”

他抬眸看向兄长,目光沉稳,其间交织着审慎与思量,更有着某种压抑已久、终究不得不袒露而出的犹疑。

“凡此种种,不得不令我深究。”

青蘅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早在曦臣带她回云深之前,我便已着门内暗线探过其底细。起初毫无所获,只知她是一名行善清河的散修,擅音律疗愈,通医理造诣,能化解怨煞,余者一概不知。及至她客居此地,我方察觉她与云梦江氏的亲传弟子魏婴似有旧故。深究之下方知,她曾为江氏外门子弟,在莲花坞客居数载,其间深居简出,唯与江家那位大弟子魏婴交情极笃。然某日她不知为何,忽然自请离宗,沦为散修。自此之后,便再未以江氏门楣自居,亦不曾动用过江氏半招功法。只因她在清河地界游历时,以琴音济世除怨、救死扶伤,渐在坊间博得了‘清衡君’的赞誉。可若再往前追溯其九岁前的生平,线索便戛然而止,身世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他神色愈发沉重,定定看着青蘅君。

“一个九岁拜入江氏、十一岁便决然离宗的稚子,在外游历不过短短一年,不仅博得了这般仙门名号,更让人查不出半点师承来历。兄长,身为蓝氏长老的我,凡此种种,不得不令我顾虑深长。”

幽谷中陡然静了几息。山泉渗过岩壁的碎响在此时格外分明,便如一根紧绷的弦,被人无意间轻轻拨动了一下。

“启仁,你的顾虑不无道理。”青蘅君语气不急不缓,抬手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冷茶入口涩意微苦,他神色间却仍是止水不波,瞧不出半分情绪。

“依你所查,以及她客居云深的这些时日,可曾有过任何逾矩不轨之举?”

蓝启仁沉默了一息,吐出两个字:“并无。

“既然如此,我亦曾听曦臣无意间提及,此女功法异于常人。可你门内暗线,又可曾查到她有过伤及无辜之举?”

蓝启仁眉头微蹙:“并无。”

“那她可曾借我蓝氏客居之名,向外传递过只言片语的宗门内情?”

蓝启仁阖了阖眼:“不曾。”

青蘅君这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底微磕在石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在空旷的幽谷中回荡了一瞬。

“启启仁,她客居于此已有数月,你与门中弟子同她朝夕相处,应有足够的时间去审视。”他开口时语气依旧不急不缓,“不可否认,她留驻云深不知处,或许别有所图,亦或是寻求庇护。此女无世家可依,无师承可考,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稚子,却身怀令人忌惮的本领。然而她偏能在规矩森严的云深不知处久居,严苛恪守蓝氏三千条家规,这份心性与隐忍,可绝非寻常少年人所能拥有的耐力。”话及此处,似是想到了蓝氏那古板繁复的三千家规,青蘅君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复又继续道:

“她虽身世成谜、意图未明,行事看似心思深沉,功法亦异于常道,但目前瞧来,倒也是个光明磊落之辈,而非心术不正的歹人。”他抬起眼来,目光如一潭深水,平静而悠远。“身为宗门长老,你顾虑她来路不明,担忧其力量惹来仙门非议,皆是理所应当。只是,启仁,容我问一句——我姑苏蓝氏立世数百年,究竟是靠哪一条家规,来以此定夺是非黑白、排斥异己的?”

蓝启仁垂眸,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描画着衣袍上的云纹。兄长的字字句句,皆落在他平生恪守的规矩之上,便如一柄钝刀,不伤皮肉,却将那些盘桓多日的顾虑一层层剥落开去。

“兄长,我知你所言在理。”他沉吟片刻,终是将心底最后一丝犹疑摊在了明面上,“可我蓝氏历经劫难风波,如今已再经不起动荡。便如当年你与嫂嫂的事……我并非执意要揭兄长旧伤。只是自那遭之后,我一见‘来路不明’四字,便不得不平添几分顾虑。”

闻及“嫂嫂”二字,青蘅君温润的目光微微一凝,旋即复归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海涵般的平静之下,似有某种极深极沉的惊涛骇浪翻涌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他未曾回避胞弟的视线,唯将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慢慢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仿佛正有千钧之重托于股掌之间,沉甸甸地掂量着。

“你嫂嫂的事,与沈姑娘不可同日而语。当年你嫂嫂……我若能早些看清看透,许多事,或许便不会走到那般万劫不复的地步。”他说这话时语声极低,可一字一句,却似从齿颊间沉沉碾出,字字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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