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君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在谷中住了这些时日,伤养得差不多了。再留下去,手脚都要生锈了。”她抬起眼来,目光坦然地迎上青蘅君的目光,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自嘲,又像是真的想笑一笑,“清衡君的名号不能用,太扎眼。我会以一个无名散修的身份往云梦方向走,擅音律疗愈、通医理、能化煞,这三样足够我在乱世里来去。沿途打听消息,寻到江氏的人再定行止。”
她说完这些,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阿婴那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可他把每一条人命都往自己肩上扛。莲花坞出了这样的事,他不会只想着报仇。他会觉得自己没能护住谁,会恨自己。恨到最后,就会拿自己去填那个窟窿。我担心他。”
青蘅君听她把话说完,缓缓点了一下头。
“若江少主与魏婴当真脱身,你如何找?”
沈知音沉默了几息。她确实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落脚。她手里有的只是方才那片模糊的感知和一道语焉不详的传讯蝶。所有人都没有上帝视角,她只能凭推断和零碎的消息去拼一张残缺的图。
“先往云梦方向走。”她说,“若莲花坞已破,江氏弟子必然会往西北撤。眉山是最可能的去处。我在沿途留心打听,总能找到线索。”
青蘅君转身回了竹舍,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枚白玉环佩。那环佩的玉质温润,表面刻着极细的云纹,纹路深处隐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的蓝光。他将环佩递过去,动作平稳。
“凭此物,可通过蓝氏传讯秘法直接联系于我。你若在外面遇到蓝氏的人,将此物出示,他们会知道你是自己人。”他的手指在环佩边缘点了点,“路上小心。”
沈知音将环佩收入袖中。玉面贴着手腕,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焦灼沉了几分。她原本以为这枚环佩是要她送去别处的信物,此刻才明白,它是让她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来的锚。
她转身去收拾行装。
竹舍不大,她住了数月的东西拢共也不过几样。衣物叠好塞进包袱,几瓶丹药拿油纸重新封了口,符箓按用途分门别类地码进储物袋的夹层里,阵盘用棉布裹紧防止磕碰。「和光」琴用布囊裹好,负在背上,琴身的重量压在肩胛上,让她觉得踏实。「清音」剑扣在腰间,剑鞘上的铜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而精确,像是在把心里那些翻涌的、理不清的东西一件一件压进这些细碎的、可控的动作里。收拾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粗陶碗上。碗里还剩小半碗昨夜煮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每天早晨都会煮一锅粥,给青蘅君盛一碗,自己也盛一碗,两个人就着山里的寂静慢慢喝完。今天这一碗,她喝不完了。
她把碗端起来,将剩下的粥倒进窗外的草丛里。泥土吸收了粥水,很快便看不出痕迹。她把碗放回原处,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竹舍。
晨雾散了大半,竹叶被风吹得翻出浅色的背面,像一片绿色的波浪。溪水还在流,石头还在被冲刷,空气中残留着露水初散时那种清冽的甜。她在这里住了数月,把从乱葬岗带来的那些浊气一点一点洗尽了,把青蘅君从死关里一点一点拉了回来。可这一去,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前辈保重。”她转过身,对着青蘅君深深一礼。
青蘅君站在竹舍门口,没有多余的叮嘱。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而稳,像一柄被收在鞘中、只待出锋的剑。
“你也保重。”他说,“山外的路不好走,别太逞强。”
沈知音应了一声,直起身来,迈出静玄谷的结界。她的身影在竹林的掩映下先还辨得清轮廓,再走几步便融进了山间的薄雾里。雾气从她身后合拢,将那道清瘦的、负琴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谷口只余下青蘅君一人。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案上那只沈知音用过数月的茶盏,盏底还残留着今晨半盏未饮尽的冷茶。他伸手将茶盏端起,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去吧。”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轻声说。
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从远处走过。他放下茶盏,转身走进竹舍。案上那张堪舆图还摊着,墨迹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图前,目光越过云梦,落在更北的方向。那里有岐山,有温氏,有他自囚多年也未曾真正离开的那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