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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暗云压境,鞭影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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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辰时离的岸。

江厌离坐在舱中,听着竹篙在浅水里轻轻一点,船身便荡开了渡口。她掀起竹帘往外看,莲花坞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变小。码头上的木桩,岸边的老柳,还有那几间她闭着眼都能摸到门的屋子,都像被水汽慢慢吃掉了一样,轮廓软下去,颜色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

她回过头,父亲坐在舱尾,正低声和两个随行的弟子交代着什么。晨风将他束发的青色发带吹得微微扬起,那背影和这十多年来每一个清晨并无不同。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明明只说带她去外祖家小住几日,行李也轻简得像是走一趟寻常亲戚,可她从昨夜起便心口发闷,像是有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压在了那层雾上,压得整片天都亮不起来。

“阿爹。”她轻轻唤了一声。

江枫眠抬头看她,目光温和:“怎么了?”

江厌离动了动唇。她想问,为什么这样急?为什么阿澄不来送一送?为什么母亲昨夜从书房回来后,看她的眼神那样奇怪,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刻进眼睛里带走。可那些话在她舌尖滚了几圈,终究只变成一句极轻的:“没,就是觉得今天雾好大。”

江枫眠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她,温声道:“水路慢些,你若不惯,便靠着歇一歇。”

江厌离应了一声,重新放下竹帘。雾从帘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闭上眼,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腰间那根素色衣带。船底的水声又轻又匀,像一首没有词的催眠调,可她的心始终悬着,怎么也沉不到实处。

船在雾中行了整整两日。

莲花坞里一切照旧,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弟子们依旧每日操练,但校场上的呼喝声低了许多。巡夜的人手增了一倍,火把沿着外墙根底下一根一根地插过去,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红色鳞片。湖风把莲叶刮得哗哗作响,那声音比往年这时候更密、更沉,像是满塘荷叶都在窃窃地交换着什么不好的预感。

到了江枫眠离坞的第二日黄昏,有人发现六师弟不见了。

起初只当那孩子贪玩误了时辰。六师弟年纪小,生得机灵又莽撞,隔三差五便要闯出点小祸来。有一回追一只水鸭子,一路追进了西边的芦苇荡,到天黑透了才被巡夜弟子找回来,满身泥水,怀里还抱着那只比他更狼狈的鸭子。可这一回,到了入夜时分仍不见人影。前院后山、湖边码头都翻了个遍,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

“是不是出事了?”几个年长的弟子面色都不好看。

次日天亮,消息才从外面传回来。有人曾在镇口见过几个岐山口音的修士,推着一辆牛车朝北边去了,车上有个被反绑着手的孩子,嘴里塞着布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六师弟被温氏的人抓走了。

消息传到大厅时,虞紫鸢正在与两位长老核对布防。她听完禀报,手里那盏茶搁回案上的动作极慢极轻,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两个长老对看一眼,谁都没敢先开口。

“夫人,是温家的人。”

“知道了。”虞紫鸢站起身,走到厅门边,望了望外头渐渐沉下来的天色。云压得很低,湖面上最后一点夕光也被吞尽了,只剩几缕暗红色的余烬贴在水天相接处,像将熄未熄的炭。

入了夜,温氏的人便到了。

王灵娇坐在客位上,起先还耐着性子等。她不时抬手理一理鬓边垂下的那缕发,又伸长了脖颈望望后堂的方向,脚尖在地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像是给这满厅的沉默打着拍子。可那拍子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最后她终于等不下去了。

“茶呢?”她扬起下巴,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

角落里站着两个虞紫鸢的贴身女使。一个面容沉静,一个眉目冷峭。那面容沉静的叫云袖,眉目冷峭的叫霜翎,都是跟了虞紫鸢快十年的丫头。云袖正低头拨弄着腕上一串旧银铃,闻声连眼波都未动一下:“没茶。要喝,自己倒。”

王灵娇的脸色冷了半分:“云梦江氏的家仆,果然从来不做事的。”

霜翎抬起眼来,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极薄的笑:“云梦江氏的家仆有更紧要的正经事做。端茶送水这等连家奴都做得的活计,倒不敢劳烦旁的人来代劳。”

王灵娇慢慢坐直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像是从别人家墙头上掐下来的花,插在自己鬓边,美得扎眼,也假得扎眼。

“你们江家太不像话了。我今日可是奉温二公子之命来的。世家之中,尊卑总该分一分。若是在岐山,像你们这般没规没矩的东西,早被拖出去处置了。”

正说着,后堂门帘一挑,虞紫鸢走了出来。

她一身鸦青色窄袖长衫,腰间一根极细的银灰束带,发髻只松松挽着,斜插了支旧银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当家主母的刻意威仪,却让厅里的灯火都像被谁往下按了按。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厅里每个人心口上。王灵娇原本还挂在唇边的笑,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不自觉地收了收。

两个女使同时俯身:“夫人。”

虞紫鸢在主位坐下,目光这才落到王灵娇身上。她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发上那支晃眼的珠花,到脚上那双崭新的绣鞋,最后落回对方脸上,像在估算一件硬塞到眼前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她多费半句口舌。

“你抓我云梦江氏的子弟做什么?”

王灵娇站起身来。她心里对这位虞夫人到底存着几分忌惮,站起身时还不自觉地整了整腰带。可也就是一瞬的工夫,那点忌惮便被她身后那面温氏的大旗给盖了过去。她扬起脸,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尖了三分:“做什么?他包藏祸心,对我岐山温氏大不敬,已经被我送去发落了。”

厅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人未到,声先至:“六师弟能包藏什么祸心?”

江澄一步跨进厅来,魏无羡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门槛,像两柄刚出鞘的剑,把满厅沉滞的空气划出了两道口子。江澄的眉间拧着一团阴云,目光在王灵娇脸上一扫,又极快地扫向主位上的母亲。魏无羡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唇边那点惯常的笑意早没了踪影。

王灵娇哼了一声,从袖中扯出一样东西,手腕一翻,啪地甩在案上。是一只风筝。那风筝破得厉害,竹骨断了两根,绢面也裂了,但中央画着的东西却清清楚楚——一个血红色的圆点,大如满月,红得刺目。

“证据确凿,还想抵赖?”

魏无羡眯了眯眼,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那风筝一眼,忽地笑了:“一只寻常纸鸢,画个红点罢了,算什么证据。”

王灵娇朝他走的方向逼近两步,绣鞋跟在地砖上敲出笃笃的响:“这世上纸鸢千百种,什么花样不画,偏要画个又红又大的圆点子?这哪里是圆点,这分明就是我岐山温氏的太阳纹!他射这样的风筝,便是借机射日,暗箭伤人!”她顿了顿,眼风往虞紫鸢脸上一掠,“虞夫人,您说,这算不算铁证如山?”

虞紫鸢靠坐在主位里,指间那枚紫电正被她慢慢转动着。她的动作极轻极慢,银紫色的流光便随着她指腹一圈一圈地滚动,像一头盘在膝上的蛇,被主人一遍遍地抚着鳞片,安抚着随时要张开的毒牙。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这只风筝?”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灵娇咯咯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阔的厅里弹来弹去,刺得人耳膜生疼:“当然不止。我这次来,是代表岐山温氏、代表温二公子,来惩治一个人的。”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魏无羡。那目光像一条从暗处游出来的水蛇,湿腻而冰冷,从他脸上一点点爬过去。

“惩治谁?”虞紫鸢的语气依旧平静,指间的紫电却转得比方才慢了些,“要温二公子派你走这一趟,还劳动我云梦一个弟子的性命,好大的阵仗。”

王灵娇掩唇一笑,眼中得意横生:“虞夫人说笑了。我这回来,冲的倒确实就是贵府的魏无羡。前些时日在暮溪山,他对我们温二公子多有不敬,还惊扰了圣兽。温公子心怀仁厚,本不欲计较,可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您说呢?”

江澄的牙关咬得极紧,下颌绷出两道清晰的棱。他看了眼魏无羡,又看了眼母亲,终究没有冲出去,只把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一节节地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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