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把外袍扯下来丢在岸边,动作太大牵动了胸口的伤,他嘶了一声,又硬生生把那声痛哼吞回去,只活动了一下肩膀,朝江澄偏了偏头。
“走。”
江澄已经站在齐膝深的潭水里,闻言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在魏无羡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率先没入水中。
魏无羡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不同的方向扎进那片幽暗的潭水,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便被黑暗吞没。水面上只剩几圈不断扩大的涟漪,缓缓推向岸边。
岸上的人谁也没有说话。聂怀桑站在石柱后,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水面。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方才那场厮杀之后,所有人都学乖了——那头妖兽对声音敏感得出奇,哪怕是一声咳嗽都能让它睁眼。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潭水冷得像是从深冬的井底打上来的,寒意贴着皮肤往里钻。光线在这里被压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绿色,越往下越稀薄,四五尺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了。魏无羡眯着眼,凭着云梦子弟刻进骨子里的水性,脚下一蹬便无声地滑出去老远。
入水之后两人便分了方向。魏无羡往右前方探去,沿着水底的岩壁边缘,指尖轻触石壁借力,每一寸前进都悄无声息。越往前,水底的地势越是崎岖,断裂的钟乳石从水底戳出来,犬牙交错,稍不留神便会撞上。他灵巧地从两根石柱之间穿过去,目光扫过水底,整个人忽然停了下来。
白骨。层层叠叠的白骨铺满了水底的淤泥,有的已经被潭水泡得发黑,有的上面还挂着早已腐烂成絮状的衣料残片。那些骨骼扭曲着堆叠在一起,姿态各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下去又囫囵吐出来的残渣。尸泥在骨缝间结了厚厚的垢,黑得发亮,在水流的拂动下微微颤动,仿佛还在呼吸。
魏无羡悬浮在水中,看着脚下那片铺满了整个水底的骨海,一股凉意从脊椎底端蹿上来。这怪物到底吃了多少人?
水底的暗流推着他往前飘了一小段。这片区域已经探得差不多了,他正打算转身往回游——刚转过头,一张脸猛地撞进他的视野。
惨白的、肿胀的、死不瞑目。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珠,只剩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近得几乎贴上他的鼻尖。那个温氏弟子的尸体不知什么时候从石缝里漂了出来,半截身子卡在乱石间,随着暗流无声地晃荡,像是在水里站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回头的人。
魏无羡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口气猛地从他肺里挤出来,气泡从嘴角窜出,咕噜噜地往上翻涌。他往后一仰,下意识地蹬了一下水,和那具尸体拉开了距离。
然后他僵住了。
气泡。那串气泡正摇摇晃晃地升向水面,在寂静的潭水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幽暗的水底深处,两团红光缓缓亮起。先是模糊的、睡意惺忪的两点,然后渐渐变得锐利。竖瞳。那妖兽醒了。
魏无羡在心里把刚才那口气骂了八百遍,手上已经飞快地转身,脚在石壁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尾受惊的游鱼,箭一般朝来时的方向掠去。他掠过之处,水中暗流被带出一道长长的尾迹,而身后那两团红光已经开始缓缓移动,朝他追来。
岸上。
聂怀桑已经从石柱后探出了整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慌张:“要是云梦江氏子弟都不行,我们就更没办法了。”
蓝忘机站在岸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从魏无羡入水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在那片潭水上,纹丝不动。忽然,水面下泛起一团不正常的暗涌,紧接着,两个人影从幽暗中浮了上来。
“上来了。”蓝忘机沉声道。
魏无羡率先破水而出,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他甩了甩头,一手攀上岸边的岩石正要翻身——身后,水面炸开。
一条粗壮的、覆满鳞片的尾巴破水而出,带着万钧之力朝岸边砸下来。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所有人一身。
“小心后面!”聂怀桑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魏无羡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侧面一滚。那条尾巴砸在他方才攀着的那块岩石上,石头应声碎裂,碎石四溅。妖兽从潭中昂起了头,长颈弓起,竖瞳锁定了岸上那个正在翻滚的人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滚雷般的闷响。
就在它张开嘴准备俯冲的瞬间——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它眼眶与嘴角之间的软鳞。箭头没入寸许,不算深,却让妖兽吃痛地甩了一下头,那声闷吼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它甩头时带起的劲风将岸边的碎石吹得满地乱滚。
蓝忘机站在岸边,弓弦还在他指尖微微震颤。他没有看那头妖兽,只是又搭上了一支箭,稳稳地拉满了弓,箭头追着妖兽甩动的头颅缓缓移动。
魏无羡已经趁这个空档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抄起丢在岸边的剑,几个箭步冲到了聂怀桑藏身的那根石柱后面。他背靠石柱,胸口剧烈起伏着,潭水混着汗水从湿透的发梢往下滴。
“怎么样?有发现吗?”聂怀桑赶紧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魏无羡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紧盯着那头正在甩头的妖兽,“只能看江澄那边了。”
话音未落,远处对岸的水面上,一道人影无声地破水而出。
江澄上了岸,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那妖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长颈猛地一转,竖瞳精确地锁定了他的方向。它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白浪,朝对岸游去。
江澄脚下的岩石被潭水溅得湿滑,他几乎是在凭本能奔跑,每一步都在和湿滑的地面较劲,好几次脚底打滑,身体倾斜又硬生生拽回来。身后的水面被破开的声响越来越近,妖兽的长颈已高高弓起,如同一张拉满的巨弓,张开的巨口带着腥风朝他的背影罩下来——
一团烈焰在妖兽面前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溶洞照得亮如白昼。那妖兽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灼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长颈猛地往后仰,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两步,潭水被它搅得翻涌不止。火光在它竖瞳中跳动,倒映出两团恐惧的、闪烁的光斑。
魏无羡单膝跪在岩石上,右手结印,五指深深按进了地面。灵力从掌心灌入岩石,又在岩石表面炸开,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火幕。火焰在他的指缝间跳跃流转,照亮了他半边脸。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死死盯着那头退却的妖兽。
“江澄!有洞口没?”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江澄已经翻过了最后一块岩石,落地时脚步稳当,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他的脸上又是水又是汗,但眼睛是亮的:“有!能过!”
“好,好极了。”魏无羡嘴角一扯,又往印中加了一道灵力。那团烈焰又涨大了几分,将妖兽逼得又退了两步。“炎火撑不了太久。”
他转过头,对身后所有人说了一句。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像是在安排明天的安排,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大家听好,跟紧江澄。下水出洞。”
江澄已经领着人往另一侧岸边移动。那个方向离洞口最近,岸边的岩石也相对平整,最适合下水。一群人压低了身子匆匆往水边赶,脚步声急促而压抑,紧贴石壁移动时衣料摩擦岩石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偶尔有人脚底打滑,被前后的人伸手扶住。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把力气用在双脚上,争这一线生机。
蓝忘机走在最后。他始终与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位置能看到魏无羡的方向,也能确保没有一个人掉队。
苏涉也在队伍里。他走在最后几个,脚步拖沓,脸色灰白。路过地上散落的弓箭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那支弓还躺在他脚边,弓弦上沾了水,泛着冷光。他弯下了腰。
魏无羡面前的烈焰已经开始缩小。火舌从丈许高缩到了不足三尺,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是术法即将耗尽的征兆。妖兽似乎也感受到了热浪的减弱,那双竖瞳重新变得锐利而贪婪,长颈开始缓缓往下压。
魏无羡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江澄他们应该快到水边了。再撑十息。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