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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平行艾康镇(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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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幽魂似乎有意隐藏,瞧不清他的面容……宿恩妤眼眸一动,怨灵的样貌与其说是看不清,不如说是记不住,看了几眼,又马上忘却,在脑海里留不下影子。

宿恩妤说话间眼神扫过探过幽魂身魄,内里是晦暗不明,估量不出其阶位。只要不是最高阶,她就算打不过,自保是绰绰有余。

怨灵欲念外露为多,隐去阶位者更是旷古罕有,他要是阶位高,为何要藏。自认打得过,宿恩妤说话时都放开了些许。

“你是哑巴。”她淡然而立,语气陈述,好似已经这样认定下来。

怨灵眼眸一眨,有了反应,视线还是没有半分挪动:“……不是。”

怨灵悬浮于天地间,好食人心。宿恩妤本以为,嗓音该是粗糙沙哑,或者空灵骇人。不料是这样地清冽无尘。她心中意外,多看了怨灵几眼。

这一看,让她恍然想起一则民间言传:还未食人的初成怨灵,其不畏水火,且视世上岁月于虚无,身躯可自如地飘荡于人世间。

怨灵没表现出什么攻击性,反倒显露得些许寡言模样,宿恩妤莫名想多听几句,于是道:“不是什么?不是哑巴?还是不是来吃我的?”

“……都不是。”

都不是。

宿恩妤侧过身,屈指扣了扣门板:“那放我出去。”

话落,怨灵动了。宿恩妤眼看着他朝自己靠过来,之间僵持的距离被瞬间拉近,怨灵还是像之前那样,几乎是半俯靠着她,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间距。

即使怨灵无实体,触碰不到其存在,可视觉上的冲击还是让宿恩妤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你干什么……”谁知对方紧追不放,跟着继续贴上来。

“你不吃我,为什么不开门。我得出去,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你不像正常的怨灵,你很奇怪。”

“就算你不攻击我,但你再不放我出去,你等着瞧。”

……

除此之外,不管她再怎么说,面前这只怨灵基本毫无动作,根本没有要放她出去的倾向。

他不回话,也不放她离开。

宿恩妤起初没动弹,只是对着怨灵发话。直到明白对方真不搭理自己时,口干舌燥之下,转头跑离那是非之地。

她清楚自己通讯器早没了声响,与外界断了联系,多半是怨灵搞的鬼。自知不能再耽误:“我们打一架,我赢了就放——”

“……可以了,出去吧。”

宿恩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时没反应过来,作势要出手的动作顿住,滞在原地。

什么叫可以了?

她抬眼看向这个古怪的家伙,神情带着理所当然的疑虑。说拦就拦,说让走就让走,整个过程是那么突兀蹊跷,让人捉摸不透。宿恩妤当然不信对方是真被她要求打架给恐吓到了,她觉得一切发展总该事出有因。

比赛进程到现在,疫病的事情大体上都解决的差不多了,涂叔那边有褚师凌,大家大约也已经回去了。她其实也不是真那么着急出去。

宿恩妤站在那,嘴角忍不住弯了又弯。刚刚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再想想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碰上这事儿,最有可能的是——比赛的隐藏支线被她找到了。这大概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今天出了这个门,下回说不准就遇不上了。

宿恩妤正要说话,怨灵忽地开口了:“……出去以后,记住不要再往南区去。”

怨灵这个生物受本体影响,说话的语速通常会慢些,每次开口时总是会停顿一番,宿恩妤见他动了动唇,才听到后续的话慢悠悠接上。

南区。B区楼那一片,不就是在南区。

“南区……”

宿恩妤喃喃道。她仿佛被人定在那了,一下子呆住了。距离开短短半小时不到的时间,南区竟然出事了吗?这是这只怨灵不让她走的原因?

“那他们……你……”眼前的幽魂体渐渐淡去,宿恩妤意识到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并且很快就要离开,至于下一程会到哪里去,大概连怨灵自己都不知道。

宿恩妤按下门把手,门很轻易地被打开,她转头看向怨灵,对着那即将散去的魂体点了下头,随后转身跑了出去。

宿恩妤跑得很快,直奔南区,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脚下步伐不停。

太平间的一扇门合着,另一扇因匆忙还没来得及关上,被不知哪钻进来的风推带着,要合不合地悬在那。门缝之内,怨灵还未完全消散,一双眼睛深深望着某个人离去的方向。

宿恩妤一路跑,沿路下来,看到周边倒塌的墙体、凌乱的地面以及远处嘈杂模糊的人声,心像是被什么给揪了起来。

快点。

快点。

再快点。

太平间在北区,从北区到南区步行要将近20分钟。宿恩妤喘着气,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有长个翅膀立马飞过去。虽然知道自己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可她就是想去看看。通讯器还是处于失灵状态,接收不了消息,聊天界面不知道被她反复打开了多少次,都没有任何变化。

……

在临近南区的小门边,天空开始落下雨滴,地面如摊开的尘旧画布,一点点地染上深色的印记。

宿恩妤放慢了步子,B栋靠窗的草坪上围了一圈人。她视力好,在一个个攒动的人头里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里站着的正是池衡、池葵、林朝槿三人,再后面是宿清永和林栖梧。每个人的面上都印上了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沉甸甸的,如同浸透了雨水的衣衫,晕染开深沉的色调,潮湿又难捱。

宿恩妤走近,默默站在旁边。她看到褚师凌蹲在草坪边缘,平时没什么表情的他,此刻低垂着头,黯然地注视怀中的人,颤抖地握住那人的手。

涂济安如往日那般安然,他闭着眼,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早已没了生息。

一直到出去以后,宿恩妤才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失踪了一段时间的涂济安被人找到时,已经昏迷在草坪上。与藤蔓交战过后,他浑身脱力、呕血,救不回来了。

如果仅仅是对付藤蔓还不至于这样,还余一口气的涂济安才对众人吐露出自己早就时日无多的实情。

疫病研制药剂的主要药材是一种叫做艾柔蓟的草药,在艾康镇地区生长繁茂。当地人将叶面上的绒毛拨去,敷于伤处可消肿。除去叶片,用其枝干可编枕席。

偏偏就是那绒毛不可用。艾柔蓟的绒毛带有轻微毒素,据传,有的人似乎天生可抵御这种毒素,就算把它碾碎了,放嘴里嚼都无事发生。有的人却触碰不得。

单单一片艾柔蓟的毒素稀少,出现的中毒症状基本上微乎其微。因此多数人没将它具有的危险性放在心上,去掉绒毛,便可食可用。

艾康镇疫病最严重时,被上面调职到艾康镇的涂济安试错无数草药,颓败之际,他在因缘巧合之下惊喜地发现了艾柔蓟的功效,于是开始尝试用它研制抗疫药剂。

只有艾柔蓟能救回这座城镇。那时满怀希望的涂济安是这么想的,多少个数不清的夜晚,药剂一次次地经过研制、改良,越来越多艾康镇里即将被疫病拖垮、拉拽下去的居民奇迹般开始好转。

只是疫病仍有残留,迟迟回不到原本的状态,时常隔三差五地,还是会有居民发病。涂济安渐渐发觉,艾柔蓟作用于不同生物身上,带来的功效反应不尽相同。大概是生理构造的缘故,实验室的小白鼠似乎不抵用了。

向上头申请资金的审批迟迟批不下来,增援的请求仿佛被没入茫茫大海,没了音讯。好不容易有了点好转的艾康镇又陷入岌岌可危的状态。

患者苍白痛苦的面容,还有一个接一个守在病床前哀求他的身影,街上竹竿挑挂起的白幡摇摇欲坠。一夜之间,几近崩塌。

那天,涂济安搁下眼镜,独自在实验台前坐了许久。

他知道艾柔蓟作用的容器该换了,以为艾柔蓟对自身无效的他,开始在自己身上做试验。

时间一长,涂济安终于发觉出不对劲来。那一点点的毒素累积下来,麻痹了他的神经,涂济安对外界的感知开始模糊,从前总会对事物充满热忱的他,变得淡漠起来,情绪很难再起波澜。

很多时候,他需要去刻意装出自己的情感波动。只有这样,他就还是他,是以前的涂济安。

忽然有一天,一管拿不稳的药剂砸到地上,一地稀碎。他的手臂关节开始出现间接性麻痹,涂济安沉默站着,从学多年,他清楚自己的身体,艾柔蓟的毒早就已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地下室藤蔓作为本次比赛两个空间信号源的同时,竟是病症源头。B栋楼下,涂济安亲手斩断了那根藤蔓的主干,患者喝过研制成功的药剂,一个个都已经康复好转。

涂济安送行的队伍排得很长,从艾康镇的街头一直排到城最北。

宿恩妤跟着队伍后,认出几个曾帮忙看护过的患者,病态褪去,脸上是取而代之的感伤。他们沿路随队走着,偶尔吐出几句有关涂书记的生平往事。

街头临近城镇入口处,人们立起了一座雕像,男人身着草衣,笑容爽朗,一手扶着腰带上常挂着的那只药囊。

听闻那一年,初到艾康镇的涂济安就是这样站在那,昭然可见的赤诚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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