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何婆婆收治的一个病人，伤好了却偷走她们银钱，又想起何凌的父，那张狰狞着咆哮的脸，还有那两个拦路的劫匪，甚至一些擦肩而过的路人，也在此刻无比清晰起来，那个假装摔倒却顺走钱袋的小孩，那个以次充好卖假货的贩夫、那个当街打人的恶霸……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个人，一身黑色，飘着白色的布条，没有模样，就是一道影子，阴恻恻对着她低笑：“你看，世间无不小人……”

“师尊，什么叫体质相似？”

殷不崎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自己喉头发出，像刀刃磨石，艰涩难听。

蓟无尘斜倚着没有回应。殷不崎看着他，再轻唤了一声，仍无回音，忽然间，心里便生起了惶恐。她俯身凑过去，耳朵轻贴在他胸前，感受到一声声规律的跳动，才把莫名揪着的心放下，轻声退开。

在旁边守了一会，双手渐渐有了知觉，殷不崎抬了抬，恢复如常了，便掏出包袱里腐败的馕饼，随便吃了点果腹，而后捡起剑背上，走远些去练剑，以免吵着蓟无尘。

向西一路走，翻上一个小土坡，殷不崎登高眯起眼，前方是一道蜿蜒的城墙，城门写着“奉阳关”三字，墙上每隔几里就竖立一座哨塔，有人巡逻。殷不崎立即往回走。

刚转身，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影子。

“谁？”殷不崎握住剑柄，拧眉静听四周。方才那道影子掠得极快，匆忙一眼，依稀是一个人拖着条尾巴，极怪。

“找到你了。”

一声突来，殷不崎猛地扭身。灿灿日光中，远处沙尘飞扬，一条身影昂然踏步而来。步伐极快，不多时，已到眼前。

殷不崎慢慢抽出剑。此人戴一副面具，笑面，长发编成辫绕在脖间，身姿挺立，身后斜背一把无弦长弓，弓八尺长，两臂宽，腰间挂两支箭，手腕缠着银丝，挥动间熠熠生光，十分扎眼。

“你，为何杀人？”

似乎问罪而来。殷不崎抬头问：“你是他什么人？”

“没关系的人。”来人说罢，两指揭下面具，自报名号，“花在明。”

微笑面具下，是一张稚气却严肃的脸。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举手投足却好似一个大人。

“杀人者，人杀之。你不该行差踏错。”

殷不崎冷笑：“你来报仇？”

“我，是来救你的。”

“哈。”殷不崎笑出声，眼里却无笑意。

花在明丝毫不介怀，忽而飘到殷不崎跟前，手向她腰间一探，摸出一本剑谱，高举着问：“重莲教的人，是否逼你练无垠剑法？”

殷不崎脸瞬黑，拔出剑，架她脖间，低喝：“还我！”

花在明两指夹住剑身，不见施力之相，殷不崎就已压不住，横着的剑竟慢慢被她挪开。花在明道：“你打不过我。”

一句话点燃恨火。

殷不崎眼神变狠，抬脚踹去。花在明向左一闪，轻巧避开。就在争执间，地面细细震动，沙尘扬起，似有什么将破土而出。

殷不崎察觉异样，把剑往地面一插，借力跳起之时，花在明拔出大弓就拍了过来，殷不崎背后受了一击，顿时被拍到胡杨树上，挂在枝头。而地面则唰一下喷出无数细黑长发，缚住花在明，转瞬把她包成一个茧。

殷不崎扶着树站起，按住剑静观其变。

片刻，听得茧中花在明的声音：“阁下，小心，我要杀你了。”

话落，一根银线破出黑茧，锋利如刃，飒飒几声，黑发尽数被切断，余者如潮退般钻回地底，银线迅速追上。“啊！”听得一声兽类的惨叫，五里之外，银线破土而出，带出一团黑物。那黑物倒地，抽搐一下不动了。它身形娇小，模样像人，却无五官，下肢萎缩弯折，一头长发如瀑，甚是奇形怪状。

茧破，花在明笔直站着，朝树上殷不崎道：“我是迫不得已才拍你上树的。”说完砰一声，直挺挺砸到地面，僵硬若死物。

殷不崎也不动。等了会，问：“你死了？”

“没有，”花在明脸朝下趴着，“麻了而已。”

听完，殷不崎跳下树，向花在明走去。花在明道：“我没事，那东西只会使点麻毒，过会就能恢复。”

殷不崎把她翻了个身。

“多谢，”花在明道，“劳烦再把我扶起来。”

殷不崎扯开她前襟，找回剑谱，就抬脚跨过她，走了。

躺着的花在明望天道：“人心不古，今日我总算有体会了。”

殷不崎正欲离开，突然，脚下吃重，低头看，小腿给缠上了一圈银线，循线回头，另一端正系在花在明腕间。花在明道：“我说了，你打不过我，即便我半身不遂，你也走不了。”

殷不崎低头看那银线，眼底晦暗，默默站一会，忽然转身，走回去了，双手勒住花在明腋窝，咬牙把人从地上拔起来，拖着走。

“你要带我去哪？”疑惑间，一道阴影罩下来，花在明看去，旁边无声无息冒出一人，长袍风帽，颇有威严地站在那，是昨夜那位。

蓟无尘低头看殷不崎，语气不太好：“因何离开？”

殷不崎瞬间放开花在明，站正了身体：“我想练剑，怕吵着你。”

一道剑光闪过，削断了脚踝的银线。蓟无尘侧过身：“走了。”

“师尊，”殷不崎喊住他，待他回头，便指着花在明，平静地问，“用她，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