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不崎摇头:“丢在这,他就死了。”
“死便死了。”
“不行。”殷不崎态度坚定,扛着少年往庙里走。阿九停也不是,跟也不是,急得大喊:“你就不怕他是坏人吗?”
“我怕他是好人。”殷不崎深一脚浅一脚把人背进庙里。
阿九黑着脸跟进来。
殷不崎把人放在火堆旁取暖,翻出药典比对,确定无误了,取对症的药粉给他敷了,并缠上布条。黑斑蔓延到脖子下,殷不崎就解开他的衣裳,不由低呼一声,阿九跟何凌就凑过来看。
那黑斑蔓延甚广,几乎占据全身。殷不崎有些发愁,身上的药粉不够。
何凌倒是注意到别的地方去了,惊讶说:“他原来是女孩儿。”只因这少年做男人打扮,脸部轮廓也长得偏中性,初看只会把他当成男的。
阿九对这人是男是女没兴趣,目光反而落在她腰间的一枚玉牌。拿起来看,玉牌正面写着“欢喜宫”三个大字,背面则是两行小字——
诞尔之宫,亡尔之地;
逆者戚戚,顺者欢欢。
这人是欢喜宫的?岂非很强?阿九又惴惴不安了,梗着脸自个儿待墙角,小土狗很没眼力见地凑过去,被她一脚喝开。何凌慌忙去护,抱起小狗嘟嘟囔囔地远离她,回来看殷不崎救人:“她会死吗?”
“眼前还不会,”殷不崎使劲摇晃药瓶,已尽空了,药粉果然不够,“影虫毒会腐蚀□□,让人溃烂而死,但好在发作慢,看这个黑斑形状,还有半月才真正致命,我们还有时间找解药。”
据药典记载,影虫是寄生在一种名唤阳草的植物上,而阳草生长的地方不出十里必有阴草,阴草正能克制影虫,可用来研制解药。只要等这人醒来,问得她中毒的方位,便能依此去寻阴草来救。
殷不崎给她穿好衣裳,盖上棉衣。阿九还在生气,两人一宿无话。
入夜,殷不崎翻来覆去,做了好几个噩梦。梦见熊熊火光,自己被一团血抱在怀里;梦见唢呐吹吹打打,黑黑的棺材抬出家门;梦见一颗头颅追着自己大骂“食言!食言!”……
惊醒来,殷不崎浑身大汗,心神还未定,月光中又见阿九爬起身,摸到少年身边,扯住她两条腿,一路拖到庙外,用手刨了雪,把厚厚一捧按到她脸上。
殷不崎一惊,忙起身追出去,拉起阿九。阿九面色苍白,浑浑噩噩,像是被梦魇住了,口中来来回回就是“我错了我错了”。
“阿九,醒醒。”殷不崎抱住她安抚,一手匆匆扫去少年脸上的雪。扫到眉眼时,那少年忽然睁开了双眼,茫茫然望向殷不崎。
“……你醒了!对不起,她……”殷不崎又惊又喜,正要解释,那少年却是眼皮一闭又困倦地睡了过去。
殷不崎喊了她几次,仍没醒,只好把两人拉回庙里,添了柴火,木屑噼啪炸开,带出些微呛鼻的气味,却不难闻,反而带着烟火气,让殷不崎回想起一年前在何家村生活的日子。她取出腰间别着的一口短箫,拿袖口轻擦一遍,便递到嘴边,缓缓吹奏起来。
她只会吹一首曲子,安宁曲,跟何英花学的。何英花给人治病,碰到不能医治撒手人寰的,便吹一曲送对方往生极乐。殷不崎从小把这曲子听了无数遍,听不懂曲子里的悲伤,反而因为被何英花照顾着,疼爱着,而生出无限的安心和快乐。所以她听这首曲子,是舒缓的幸福的抚慰人心的。
阿九她们几个听来似乎也是同样的感触,一曲吹罢,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安然睡去。天地静谧,只余悠扬的箫声从破庙传出,飘飘荡荡飞进茫茫大雪中。
次日,雪停风止。殷不崎早早醒来,去察看少年情况,见她状态稳定便取了剑到庙外练习。等阿九醒来就改为两人切磋,期间殷不崎问起昨夜的事,阿九低着眼说不记得了。
对练间,殷不崎忽然收剑顿住,她感应到一丝奇怪的气息,像是清气,却又有差别,沉些重些,便再凝神细察。
心法上有过记载,世间有清气,便有浊气,清者造仙,浊者生兽。凡是浊气聚集的地方,皆易滋生妖兽,危险重重。
这股气息莫非是浊气?殷不崎尝试引气入体,刚起了个头,阿九猛地就来摇她:“快停下,你流血了!”
殷不崎抹了下脸:“不要紧,我——”
“那不是清气,是浊气,不可入体。”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殷不崎的话。
两人循声回头,那个少年不知何时醒来了,顶着满头满脸的布条,正依着门框看着她们。
殷不崎大喜,赶忙过去:“你感觉怎么样?”心想她恢复得比预想中还快。
近身时,那少年忽然出手抓住殷不崎手腕。阿九警惕心一起,抽刀抵住少年脖颈,喝道:“放开!”
“气脉有损,真气凝阻,”少年颈边横刀仍然面不改色,指腹按住殷不崎脉搏,直言道,“你不可修炼,若强行运气,必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你说什么?”阿九脸色陡变。
少年拱手作了一个揖:“多谢几位搭救。”
见她不答,阿九不满,还要追问,被殷不崎拦住。
“不用谢,你还没好全。”殷不崎说起影虫毒的事,问清她中毒的位置,正在此山山顶,圣魔石像的背后。
恰好风雪已停,殷不崎让少年好好休养,自己则趁此时机上山找寻阴草。阿九有满腹疑惑,便也同行。出发前,殷不崎叫醒还在熟睡的何凌,跟她说明去向后才离开。
庙里就剩两个人,彼此不认识,气氛难免尴尬。何凌绞尽脑汁想了点话头:“那个,你要吃点东西吗?有肉饼,可香了!”
“多谢,劳烦了。”少年微微点头。
“诶好,你等等。”何凌抓过拐杖,一步一拐去张罗。她觉得这个人说话客气,举止有礼,不由生出一丝好感。
少年目光跟随何凌,看她艰难蹲下身,从雪里挖出肉饼,又抱了个陶钵一跳一跳地装了些干净的雪,回来搭在火堆上煮沸。少年问:“你的腿怎么回事?”
何凌局促地把左腿遮掩。少年便道:“不想说也无妨。”
何凌静静烘了会饼,回她:“被爹爹砍的。”
“为何?”
“他欠了钱,把我抵给人家,那人喜欢残的。”
话头一开,何凌就把往事慢慢说来,如何争执,如何被救,如何离村,讲到后来跟殷不崎的旅途,暗淡的眼睛才逐渐有了色彩。
“她是个好人。”少年评价。
“对!”何凌听她夸奖起殷不崎,比谁都高兴,一下子把少年当知心人了。饼烘好了,何凌递过去:“给,小心烫。”
“多谢,”少年接过,忽问,“后来如何?”
“后来?”何凌没听明白,“什么后来?”
“你的爹。”
“不知道,”何凌摇头,“我没再回去过。”
“你不恨?不想报仇?”
何凌怔住,有点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报仇?他是我爹呀。”
少年不再说话,低头默默吃饼。
何凌取水来给她就饼。陶钵刚热过,何凌拿起,被烫得嘶嘶吸气,左右手倒腾来倒腾去,一个不慎摔落,水全洒出来,泼了少年一身。
“哎呀,真是对不住!”何凌慌慌张帮她拧衣裳。少年面色平静地说无事。何凌更愧疚了,四下看看,忽然一拍手掌,“我怎么给忘了,行囊里还有衣裳,我拿给你换!”
“无需劳烦,稍待便干了。”少年婉拒。
“不麻烦的,要是着凉就不好了,”何凌打开行囊,拣了一套递过去,看少年不接,以为是嫌弃,就强调,“都是干净的……”
“并非嫌弃,只是男女有别,唐突不得。”少年打断她。
何凌眨眨眼愣住,没闹明白,挠挠头问:“可你不是女的吗?我们都看过了。”
话落,一阵冷风卷入,啪一声撞开门板。何凌缩头一抖,只见满地尘雪被风席卷而起,纷纷扬扬。
气氛变了。
何凌心口莫名一跳:“你怎么了?”方才还交谈甚欢的人,此时却低着脸,心思莫辨。
静了一瞬,少年终于动了。她放下还带余温的饼,缓缓站起,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衣摆。目光不在何凌身上,环顾四周,便锁定墙角的断剑。她慢步走去。
“你……你去哪?”何凌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慌胆怯。
少年仍无回应,继续走。她前进的方向,终点只有一柄断剑。
何凌的心扑通狂跳起来,手心冒出黏腻的汗。在少年弯腰取剑的刹那,何凌也颤抖地抓过拐杖,二话不说冲向门口。
少年提起剑,慢悠悠跟在后头。
何凌匆忙逃进山路,掏出防身的小刀,紧握在手。雪地深浅不一,她时不时崴一下摔一下,有时滚一下爬一下,狼狈不堪。这时,一道剑气从后疾驰而至,击断木拐。何凌身体一歪,砸进雪里。
这一剑彻底吓坏何凌,她抓住只剩半截的木拐,膝行而逃,哭喊:“殷姐姐!殷姐姐!”
求救并未得到回应。少年已站在她身后,幽幽问道:“有何遗愿?”
何凌毛孔炸开,仓皇爬出几步,握刀的手抖如筛糠:“别,你别过来……”
“若没有,”少年仰天思索,“我替你想一个。”
就在思想间,何凌以为她有所松懈,抖着手举刀刺去。少年身形不动,只膝盖一抬,正中手腕。何凌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落一边。
“你的好爹,我替你杀了。”少年想定,举剑而起,“好走。”
“殷姐姐!!!”剑光一闪而过。最后一声呼唤,随着喷洒而出的鲜血,戛然而止。
登上山顶的殷不崎忽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