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捏断——
大雨在瞬息间骤降,裴话宴摆动的发丝如同摇曳的黑水草,没有任何犹豫,他以一刀斩向常重冥。
下本身已然化为虚影的燕聆趁势收紧灵气,将所有力量汇集至一点,成功夺走常重冥身上的一小块脏器。
他欲将脏器扔至泉眼之外,可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动作。
叶十樟在心中对着管理员道:笔给我!
梦港管理员即刻将事先藏好的神笔传送给叶十樟。
男人的脖颈上带有明显的乌青,叶十樟以口呼吸,飞速作画,在空中画出一只潦草却神形兼备的巨鸟。
“大师您没事!”燕聆心有灵犀地将脏器丢给巨鸟,巨鸟衔物而飞,竟是完全不受泉眼阻拦。
“你手里是什么?!”常重冥瞪大双瞳,叶十樟平静无波的黑眸平视着他,脖颈上的伤痕竟在慢慢愈合。
叶十樟闭上眼,以笔做刃,一把划开对方的胸膛,拽出红心。
他自己的眼睛瞎了,罗天升的摄魂术为裴话宴的鬼瞳吸收,根本没能发挥效力。他假装遭受控制,就是为了让常重冥放下戒心。
常重冥赶忙用鬼气护住自己,泉眼不间断地为他输能,他回眸望向燕聆,只见本该消散的对方竟然也化回了实体。
他双唇开合,重复做着一个口型:“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梦主对BOSS的恐惧感下降了!"梦港管理员实时汇报着状况,“漩涡梦波动剧烈。”
大风四起,裴话宴的发尾生出怨气,投下的阴影如蛇般扭曲,不断朝常重冥逼近。
狂蛇咬向常重冥。
叶十樟深吸一口气。
心脏在他的手中跳动,他以双手捧着裴话宴的心。
虽有勇气从常重冥那将它抢回来,可真的拿在手中,叶十樟却不敢低头。
他小幅度地扭起发疼的脖子。致命的一击被成功挡下,但痛意不会消失。
裴话宴吸食常重冥鬼气的速度,远比泉眼为恶鬼补足鬼气的速度要快。
常重冥不可置信地睁着两颗眼珠:“为什么……你们都没死?”
闻得此言,旁观一切的虹眼底流出一丝轻蔑。自以为可以纵横“世界”,却连天外有天这种事都不晓得。
不过倒确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没有常重冥,裴话宴和叶十樟也不会被逼入险境,自己也就找不到谈判的机会。
“不会死的,”叶十樟俯视着常重冥,走到裴话宴身边,将心贴近对方的胸膛,鬼先生的躯体自然而然接纳了自己缺失的一部分,“他们不会死的。”
他会待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裴话宴和燕聆不出事。
燕聆伸手探向自己的口袋深处,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打开后才恍然大悟:“最开始的那张符!”
初次相见时,大师曾给过他一张符说保平安。后边攒了太多符,他反倒把这至关重要的一张给忘了个干净。
裴话宴侧眸看向叶十樟,替他拂去手上的血迹。
和地音类似的好感提示、功能超群的毛笔、知晓“虹”的姓名……叶十樟祖上是驰名西方的驱魔师,以上种种都可以用这个理由解释。
可裴话宴实在是太清楚泉眼的威力了。
仅凭一张符纸,就能在常重冥赌上一切的前提下,同时保住鬼魂、活魂、活人。
裴话宴从背后环住叶十樟,黑色的怨气逐渐淡去,精疲力尽般靠上他的肩膀:“谢谢你。”
“你把我的心带回来了。”他刻意凑在叶十樟耳边,尽可能按印象中温柔的模样放缓声音。
已是强弩之末的常重冥扯出一声冷笑:“杀了我,你的怨也就所剩无几了。”
收集来的器官尽数剥离,最后只剩一滩若水若雾的东西留在地上,一圈一圈扭曲成令人发晕的漩涡。
泉眼仍在尽职尽责地帮忙传递声音。
“我告诉你,最初你在河边苦等的人,就是他!”
叶十樟按着裴话宴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拿回心脏后,对方的脉搏象征性地微弱跳动了起来。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事先就已经聊开了。
裴话宴刮着叶十樟手腕的皮肤:“无论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
叶十樟垂下眼,心底软了一块,可最后的好感还是没再上涨。
蓝色漩涡提升转速,泉眼内的能量开始波动,形成无数个气眼从四面八方盯着裴话宴,常重冥继续道:“真不重要?红色的伞,你还记得吗?”
裴话宴不会忘。在雨夜相逢之时,十三便打着那把红伞,后来对方将那把伞送给了自己。
“转愚”掌握着众人转世轮回的资料,对于裴话宴的生前和叶十樟的前世,这段时间内常重冥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你想约他在河边见面,但你根本找不到他在哪,于是你把伞送到了他的家门口。”
叶十樟和裴话宴俱是蹙起眉头。
叶十樟转头看向燕聆,和裴话宴决裂的直接原因他曾经告诉过对方。
友人扶住昏涨的额头,不知为何生出熟悉之感。
漩涡梦杜撰出来的“前世故事”,或许就以这段经历为基础。
见裴话宴愣在原地,叶十樟直接抬起笔尖。
漩涡爆发出的力量和神笔形成对冲,最终还是为神笔所吸纳。
可在常重冥完全消失之前,对方的声音还在继续传递。
“你觉得看到伞对方就会去河边找你,所以你一直等一直等,可他根本不想见你。而你也因此被我杀害。”
“你恨我,也怨他,对吧?”
叶十樟的心漏跳了一拍。如果这是裴话宴潜意识里想法投射出的情节……
【好感度+1,当前好感100】
裴话宴错愕地看向叶十樟。
【好感度-5,当前好感95】
叶十樟避开他的眼神。
【好感度+5,当前好感100】
男人的眉毛越锁越紧。
【好感度-10,当前好感90】
【好感度+10——
裴话宴抿唇紧紧拉住叶十樟:“怎么了?”
他抬手也想尽早处理掉常重冥:“我确实怨过十三,可知道你就是十三后,那点怨已经细不可查察觉了。”
“不是你的问题。”叶十樟抬手遮起嘴唇,眼里复杂的情绪令鬼先生感到陌生。
常重冥可太喜欢裴话宴现在的表情了:“没必要恨你的‘十三’哦。”
“我注意到那把伞上的气息,于是故意把它拿走了。他不去找你,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你在等他!”
叶十樟抑制不住冲动,呼唤起梦港管理员:所谓的前世,到底是漩涡梦根据燕聆的记忆还是裴话宴的记忆编撰的?
管理员第一次见叶十樟的表情这么严肃:“都有可能。虽然裴先生不是梦主,但他说到底也是沉睡中的梦外意识。”
鬼先生和十三在河边避雨相识,以红伞作为信物。后来鬼先生借红伞约十三相见,对方失约,久等直至身死,故生恨。
然而梦里的真实情况却是常重冥拿走了红伞,十三全然不知鬼先生在等自己。
“所以你没必要恨他的前世啊,”常重冥发出狞笑,“只恨我就好了!”
“我败给了你们……你已经大仇得报了!”
怨散,则魂消。
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插话的燕聆快步走到叶十樟身前,推起出神的他的肩膀:“大师,您快看裴话宴的头发!”
裴话宴那偏长遮挡眉眼的刘海减淡了颜色。
情绪在迅速波动,鬼先生不知该如何处理,迷茫地捏着叶十樟的手掌。
他皱着眉毛,很快却又松开。死水似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眨动,叶十樟的身影映在他眸里,反而像一团星点,一层水光环绕星星而生。
“我——”鬼先生更加抓紧了叶十樟,他不该轻信常重冥的谗言,可对方所说之事,正是他日思夜想期盼的可能。
压抑模糊的往事全都清晰浮现。
十三只是不知道,不是真的不愿意见他。
一滴眼泪从鬼先生眼眶中落下,砸到叶十樟的无名指上:“我,这是怎么了……”
叶十樟几乎要抬不起手来。一滴泪的重量,根本不亚于一颗心。
面前的裴话宴,哪还有一点鬼的样子?
【好感度+10,当前好感100】
鬼先生的脸没有丝毫血色,表情却灵动得惊人。
常重冥在消散,漩涡梦在崩塌,无数能量都钻进叶十樟的笔尖。
燕聆望向支离破碎的天际,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是在,做梦吗?”
话音落下,燕聆凭空消失在原地,裴话宴的力量按照约定不断流向蹲守已久的虹。
虹神情严肃,直奔天尽头的裂缝疾驰而去。
叶十樟凝望着眼前的裴话宴,说了一句鬼先生听不懂的话:“你想错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
可对着脆弱的他,叶十樟无心摆出严肃的表情。
迫切的冲动翻涌在失而复得的心间,好感已经满百,一切都将消散,裴话宴拾起上次没说完的话:“没关系。”
他再次去寻找叶十樟的嘴唇,用蒙水的眼珠瞧着男人。
叶十樟肩膀上的印记散发出白光,他用自己的命魂暂且维系住裴话宴的身形:“再坚持一会。”别消失在梦醒之前。
裴话宴的话说得太快,不给叶十樟打断的机会:“我需要你的爱。”
天地已经塌陷,叶十樟预感到苏醒即将到来。
他被裴话宴揽住了腰,根本避无可避。
最后一个瞬间,理智甘愿为情感让步。
他任由鬼先生触上自己的嘴唇,却抬手遮上对方的眼睛。
好冷,也好热。
裴话宴的嘴唇带有泪的咸涩,叶十樟反搂住他。
被加深的吻,足以留住飘散的鬼魂。
叶十樟处在冰火之间,静静看着裴话宴,也静静看着世界凋零。
一吻天荒么?
呼吸乱作一团,无需呼吸的鬼先生深觉喘不上气,叶十樟果断拉开他的脑袋。
不知从何时起,裴话宴的身体生出人的体温,发型服装也变回了现实中的模样。
他盯着叶十樟唇上的印记,喃喃自语:“我一定是在做梦。”
清醒后反倒失去了勇气,裴话宴也从梦中抽离。
怀抱陡然变空,叶十樟收回眼神,狭长的眼底不见温情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