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禄国的早朝已近尾声，鎏金铜炉里的香燃到了尽头，一缕青烟慢悠悠地飘向殿顶，混着大臣们收拾笏板的轻响，让殿内多了几分松弛。陈慕迟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上的龙纹，刚听完户部关于春耕粮草的奏报，正准备宣布退朝 —— 这几日边境安稳，朝政顺遂，他甚至想着下朝后去听竹院，给慕南音带她昨日念叨的桂花糕。

“君上留步！”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元宝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额角挂着汗，连呼吸都没理顺，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满殿大臣都愣住了，以往元宝若要传慕南音的话，总会等朝会结束后私下禀报，从未像今日这般冒失。陈慕迟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叩击声顿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元宝，何事慌张？姑姑她……”

他话没说完，就见元宝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锦缎：“启禀君上，这是郡主殿下亲拟的旨意，命奴婢今日在朝堂之上宣读，关乎…… 关乎皇室子嗣大事。”

“姑姑的旨意？” 陈慕迟的眉头拧了起来，心里满是疑惑。自他亲政后，慕南音便极少再过问朝堂之事，连日常起居都只让元宝偶尔来报备，今日怎会突然下旨，还特意要在朝堂宣读？他挥了挥手，示意元宝展开旨意，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 纸上赫然写着三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家世背景，末尾清清楚楚写着 “择吉日册封为妃，以固国本”。

“慕寒青，云南慕府慕南岳之女；陈霜言，北骑侯陈烈之女；林依宁，林尚书林文彦之女……” 元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念一个名字，陈慕迟的指尖就攥得更紧一分，指节泛白，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能感觉到大臣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张权那抹藏在袖中的着急 —— 这些人选，分明是各方势力的制衡，是姑姑惯用的筹谋手段，可他要的从不是这些。

“君上，郡主殿下的旨意已宣读完毕，您看……” 元宝抬头，见陈慕迟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弱了下去。

陈慕迟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有块烧红的烙铁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再…… 议。”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带得案上的奏折哗啦作响。不等大臣们反应，他已大步流星地冲出殿门，连朝靴踩在金砖上的声响都带着急促的慌乱 —— 他要去听竹院，要去问姑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他推给别人？

往日里去听竹院，他总怕脚步声惊扰了慕南音休息，会刻意放轻脚步，连院门都是轻轻推开。可今日，他几乎是一路疾驰，穿过御花园时惊飞了满树麻雀，裙摆扫过开得正盛的海棠花，落了满身花瓣也浑然不觉。听竹院的木门被他 “砰” 地一声推开，一阵带着凉意的风裹着院外的竹叶冲进屋内，直吹得慕南音裹着的薄毯都晃了晃。

慕南音正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翻兵法图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眼，冷风扫过她的脖颈，不禁打了个冷战。她抬头时，正看见陈慕迟站在院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连指骨都因用力而凸显，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眼底的红丝像蛛网般蔓延，哪还有半分君王的沉稳模样。

“元宝，翠莲，你们先出去。” 慕南音放下图册，声音平静，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元宝和翠莲早就被陈慕迟的模样吓住，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将满院的竹影与风声都隔在了外面。

“迟儿……” 慕南音刚开口，就见陈慕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扑通” 一声跪倒在躺椅边，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迟儿，你这是做什么？” 慕南音惊得坐直了身子，伸手想去扶他，却被陈慕迟一把攥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抽不回手。

“姑姑，迟儿不想选妃。” 陈慕迟的声音带着哽咽，头埋在她的膝头，发丝蹭过她的手，带来一阵细密的痒，“迟儿只想和姑姑相依为命，像从前那样 —— 您教我读书，我陪您看竹，晚上您还会给我讲云南的故事，那样不好么？为什么非要让我选妃？”

慕南音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带着哭腔的话语，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迟儿，你已不是当年的奶娃娃了，你是陈禄国的君主，要承皇室血脉，要护一国百姓，怎能不成婚？”

“承血脉？护百姓？” 陈慕迟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出声，“姑姑是不是觉得迟儿长大了，不需要您了？是不是不想再管迟儿了，就想把我推给别人，好让自己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