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官家得知了消息，在朝会上下了几道旨意：

一、宫中罢上元宴乐，朕避殿减膳，六宫、勋贵自省，百姓张灯夜游如常，唯禁巨棚烟火；

二、着平和药局，备伤药、遣医官，今日午后随军赴火场赈灾，三司发粟米赈济灾民；

三、殿前司发兵艼山，开挖防火壕沟，阻断火路，毋令延及近郊；

四、遣御史往焐州查起火之由，受灾百姓免今岁杂税，伤者官供医药；

五、初春严申山林禁火之令，各路州县一体遵行。

顾念安身着素色宫服来到皇城宫门口，往日十五清晨，内东门车马骈阗、冠盖相望，各府命妇车马相接，笑语隐约，今日却全然不同。

宫门前车马疏落，各府安车间隔丈余，无人敢驻车攀谈，气氛寂然肃穆。守门内侍逐一核对名册、勘验牒文，严守规制，每位命妇只许携一名贴身侍女入宫，余者仆从尽数留在宫外候守，无一人例外。

侍女止步于宫门侧廊，她随女官缓步入内东门偏殿立班。

廊下撤除了往年常设的锦墩、蜜茶、果点，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宴乐光景。皇后早传严谕：今年灾异在野，诸命妇入宫只循礼法领赏，不许扎堆、不许闲谈、领毕即退、毋议流言。

众诰命依品级肃然立班，前列是宗室王妃，再便是她这位一品国夫人，其后依次排布二三品命妇。

满廊命妇人人素衣敛容，眉宇间皆凝着沉郁。无人嬉闹，无人寒暄，偶有目光相接，也只浅浅颔首致意，旋即垂眸敛神。

不多时，内侍引众命妇有序入偏殿领赐。

殿内尽数撤去元宵花灯、锦绣铺陈、喜庆陈设，四壁清素，只当中摆着几列黑漆长木案，份例节礼整齐堆叠。皇后不亲临殿中，由尚宫局女官代行分发赏赐之礼，省去一切觐见闲叙。

出了宫，顾念安心情闷闷地不痛快，便打开马车的车窗，观看都城的街景。

日头高悬中天，暖阳铺遍整座都城，街巷烟火蒸腾、游人络绎不绝。

食摊酒肆座无虚席，沿街游人结伴闲游、观灯购物、嬉笑玩闹，少年男女结伴穿街过巷，孩童手持小灯追逐嬉戏，岁岁上元的鲜活热闹尽数留存。

坊巷家家户户门前彩灯高挂，彩索垂檐、灯火错落，天街灯景连绵成片，两侧摊贩林立，琳琅满目：琉璃走马灯、彩纱荷花灯、流苏幡胜、锦绣绢花尽数摆出，红翠缤纷、灼灼夺目。糖堆、蜜饵、乳糖真雪、各色节令小吃热气腾腾，早早吸引往来游人驻足挑选。街巷行人衣着鲜丽，百姓穿喜庆袄裙、束彩带，孩童鬓边簪着闹蛾、玉梅，蹦跳穿梭，一派过年的鲜活喜气。

各地仕女、市井百姓、游学文人、往来商客沿街赏灯闲逛，笑语喧阗、人声鼎沸。坊巷嬉游、摊贩叫卖、车马铃响交织成片，游人如织、车马往来不绝，完全是上元佳节的鼎盛光景。

桉柒颇为沾沾自喜道：“夫人，我瞧今日街上的娘子们，大多都梳着昨夜夫人的发髻，就连所用绢花也跟您差不多呢。”

顾念安这才留意起街道上娘子们的打扮，发髻一样，头上簪的绢花布局差不多，有些厉害的，甚至连昨夜的妆都模仿的极像。她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她这算不算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日里穿着随意，一打扮起来，全都城的娘子都来跟风。

适才从宫里出来，顾念安便觉得天有些灰沉沉的，回到府里，她才恍然大悟：焐州城郊离都城不过五十里，艼山烧了一整晚，火到现在不仅扑灭，反倒越烧越旺，这灰烬早晚会飘过来的呀。

“桉柒，等下记得给府内的人每人发几帕面纱，钱从我的库房里取，我瞧都城的灰尘重，吸入多了只怕会生病。”

“是。”

“桃花，你让轻水多备些润肺止咳的药材，以及烫伤药膏，留一些在府里，从我账上划银子，至于林安堂的，还是和从前一样，多少钱买进来，多少钱卖出去。”

“是。”

“山雨，留意一下府中的门窗，尽量都关上，免得屋子里都脏兮兮的。”

“是。”

换上家居服之后，海棠与顾念安一道将元宵的节赏登记入库，这次竟然比正月十一日预赏多了半成有余，想来这便是司景熹所说的，官家的分次补偿。刚清点完，顾念安才坐下来，桃花就来说，平和药局那边安排了她前往艼山。

顾念安放下手中的茶盏，让桉柒为她收拾打点，衣服必须用旧衣，将药房里她自制的那瓶大的烧伤膏带上，府上只留那瓶小的。

车马西行五十里，一路向西，都城上元的沸沸扬扬，终被萧瑟山风层层剥离、吹得干干净净。

方才身后还是灯影流转、笑语连绵的盛世长街，一踏入艼山地界，人间繁华便彻底断绝。

未及入夜，整片山峦已然笼在一片昏黄灰雾之中，天光被厚重浓烟遮蔽，昏蒙暗沉。山间晚风不复城中和煦温柔，裹着浓烈燥烈的草木焦糊气扑面而来，扑入口鼻，转瞬便是干涩刺痒的涩痛感。

此处本就是人迹罕至的荒僻深山，往日唯有樵夫猎户偶尔往来。如今大火燎原，满目皆是疮痍。两侧山林半壁焦黑，苍郁林木被烟火灼得枯槁干裂，枝头余烟袅袅不绝，地底腐叶残木藏着暗火，丝丝缕缕黑烟连绵升腾。车轮马蹄碾过满地焦碎枝叶，扬起轻薄黑尘，随风漫卷，落得人衣袍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