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里其乐融融,府外却是危机四伏。
戌时中刻,第一声撞门巨响从城西海氏府邸炸开,不过半柱香,东西南北四坊接连传来震天呼喝,二十四处高门高墙同时被围,近千匪寇分股冲锋,场面铺展整座都城。
匪人手持粗重榆木撞木,数十人合力猛击府门,厚重朱漆大门不堪持续冲撞,接连轰然崩裂;其余人架起丈余高木梯,刀盾手攀墙翻越,墙头护院家丁持木棍、腰刀阻拦,却都是寻常家仆,未受过正规战阵操练,转瞬便被匪寇刀刃劈伤,鲜血顺着青砖墙面蜿蜒淌落。
大批火把被源源不断掷入院内,锦缎帷幔、木质回廊、堆放年货的库房遇火即燃,除夕夜空本该是迎新爆竹微光,此刻连片冲天火光染红天际,浓烟滚滚遮蔽星月,数里之外都能看见滚滚黑烟。
匪寇本就是关外杀掠多年的亡命徒,手段狠戾,不留半分余地。府中男丁举械抵抗者,当场被乱刀砍倒,尸身横陈庭院;来不及躲避的女眷、年幼世家子弟四散奔逃,却被匪众堵在回廊、假山角落,哭喊求饶声与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库房、私库尽数被撬开,金银器皿、珠翠绸缎、冬令粮草被大批量搬运,带不走的珍玩、典籍尽数砸毁;庭院花木、精致亭台被肆意践踏焚毁,不少贵勋府邸几代积攒的家业一夜化为焦土。
有几处海府的别院,院墙低矮,匪人涌入后大肆屠戮仆役,院中池水被鲜血染得浑浊,满地散落撕碎的新年绸缎,岁末祥和荡然无存,处处是残肢、血泊、倒塌的梁柱,凄厉哀嚎响彻整条街巷。
周遭百姓躲在自家紧闭的门窗后,透过缝隙遥望各处府邸火光,孩童被惨叫声吓得啼哭不止,人人捂紧门户不敢出声,往日热闹的街巷彻底死寂,只剩火场噼啪燃烧声与匪人的狞笑。
执掌全城禁军、统筹京畿安防的统领是海织,此人品性端正,平日每日亲自巡城、清点兵卒、核查哨卡,大小事务亲力亲为,百官皆知晓他恪尽职守。
可他虽武功不差,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世家礼教,从未上过战场,不懂大规模多线调度、分兵布防之法。二十四处府邸同时遇袭,急报从四面八方接连送入禁军大营,案前文书堆积如山,他瞬间慌了心神,分不清何处灾情最重,调兵章法全乱。
麾下数万禁军被拆成零碎小队,仓促分赴各处驰援,兵力分散单薄,赶到一处宅院,另一处又燃起大火,来回奔袭疲于奔命;他不懂设置外围封锁线,只得任由匪寇劫掠后四散游走,无法形成合围围剿。
他身披铠甲亲自带队奔赴受灾最重的海府,亲眼目睹族人死伤、宅院焚毁,急得双目赤红,挥刀亲上前线斩杀两名匪寇,可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扭转不了全线溃败的局面。
匪寇也没放过英国公府。
只是他们还未上前,一个个就被暗卫射成了马蜂窝,半滴血都没溅到国公府的高墙。匪首赶紧掉头,及时止损。
戌时末,巡防营的人还没到,匪寇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了。近千匪寇早已十人一队拆分细碎人流,借着满城烟火、夜行人流、浓烟夜色,改换百姓衣帽,或混作拜年乡民,或伪作救火民夫,带着抢掠而来的金银细软,分批遁入暗巷河道。
隔日,官家与皇后祭祀后,也没什么心情在光明殿举行大典,直接开启了大会议,百官七嘴八舌讨论起除夕夜都城的惨案。昨夜大多数三品以上官员的府邸都被波及,损失或轻或重,只有冯府丝毫未损。
海正心态崩了,因为海府及所有的姻亲损失最惨重。他声沉如铁:“匪寇千人入城,如入无人之境,究竟是谁在当内应?山野亡命之徒,如何知朝廷派系,唯独冯府丝毫不损?都城有巡防营,为何迟迟未赶到,是无能或故意为之?”
太子也不是吃素的,“巡防营竟负责街巷细碎巡查,匪患围剿本是禁军负责,是你儿子无能,救不了你家,也救不了其他人。”再说了,又不是只有海家倒霉,镇国公府损失极大,与海府不相上下,全府的年轻男丁几乎死绝,只剩下老弱妇孺,几乎是没指望了。
太子的三言两语虽不及海正的排比句加上反问有气势,但足以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众人不是傻子,看得出来昨夜海织剿匪毫无章法,还让匪寇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虽说匪寇强悍,可若是换做以前英国公在时,这些匪寇哪里有机会动手,恐怕刚进都城就被打包带走了,或者,根本就不敢进都城。
嗯?有没有搞错?他们居然开始怀念司景熹了?
官家下令命大理寺彻查此事。他面上不动声色不表态,暗地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到底,还不都是废物,匪寇在时一个个哭爹喊娘,现在倒是牙尖嘴利,互相指责,吵得他脑仁疼!
各府祸乱消息接连送入宫中,太后听闻姜府多处别院遭流寇血洗,族人死伤无数、祖宅焚毁殆尽,又听闻全城受难府邸里,唯有冯府片瓦无伤,一时悲愤交加,气血翻涌,当场呕出一口鲜血,厥了过去。皇后也没好到哪里去,当即就气病了。宫里的娘娘为母家伤心,日日暗自抹泪。
事关重大,大理寺从冯府查起,很快就在冯絮的书房里发现了其与匪寇勾结的书信,他们迅速追捕人犯,好不容易追到了冯老夫人房里,就见冯絮给冯老夫人磕了几个头,说自己不孝,无法在其跟前尽孝,冯老夫人稀里糊涂,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在向一旁的官兵询问,冯絮突然吐血倒下,倒在了冯老夫人的床前。
冯老夫人怔了许久,一滴浑浊的泪珠砸落在冯絮的脸上,白发人送黑发人,是锥心之痛啊!
官兵上前探息,发现冯絮已经死了。
冯老夫人抱着冯絮的尸体痛哭,不让任何人碰他。她可怜的儿,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心窝子连连被捅了两刀。因为采花贼事件,他的同僚对他心有怪罪,经常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如今勾结匪寇,对付都城里的官员,多半也是因为心里有恨。
案件水落石出,冯家面临着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疏,官家下令,冯翼任璃州通判,相当于是外放了。
如此,言官也没话说了,口水也不会喷到冯珩身上,只是,暗箭难防,难免哪个觉得不解气,出招阴冯家。没有了冯翼,冯珩便失去了一大助力。再有,清芬闺咏社、静姝闺塾必须停办了,一来本就没人会去,二来,冯家也该避嫌,没的回头被人扣上勾结朝臣谋私的嫌疑。
顾念安隔日一早才得知这个消息,吓了一跳:“怎么大过年的,会发生这样的事?冯絮他是疯了吗?”
庞通问道:“夫人可还记得,冯府发生的种种奇怪之事,先是冯老夫人的房内起火,之后冯衍买卖异草,现在又是冯絮勾结流寇……”
确实奇怪。
奴仆纵火,尚且可以理解为对主家不满,或者是收了旁人的好处,冯衍买卖异草可以解释说是为了钱,那么冯絮这么做,又有什么理由?他又是怎么跟流寇勾搭上的?即便真的因为庞通所说的被同僚欺负,姜宜宁的儿子已经生下来了,即便再生气,也得为襁褓中的孩儿着想才是。
“你的意思是,冯府内有银线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