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筵席正式开席,内廷女伎只奏轻柔细乐,丝竹婉转,不扰闲谈。桌上先布冷碟:腊兔脯、炙羊肉条错落摆放,蜜渍金橘、柿饼、胡桃与糖霜银杏整齐装盘。不多时,炭火鼎中端上羊羔酒煨羊肉,片片鲜肉当场炙烤,当归鹿肉羹、群仙杂羹热气翻腾,又端来应景的银丝馄饨,配上松黄糕、蒸栗黄与甜糖粥。锡制酒壶架在炭火之上,冬酿羊羔酒与暖黄酒始终温着。
顾念安第一日休息就来赴宴了,她还看到了海纭。听闻她自从娘娘们开始举办宴席,凡事邀请了外命妇的,她都有参加。顾念安看着她,仿佛想起了自己去年的时候,也是这般奔波劳碌,强颜欢笑。据说,她为了赴宴,雅集都停办了。
酒过三巡,端坐太后身侧的皇后眸光轻扫阶下众闺秀,端起茶盏浅浅一笑,温声启唇:“今日太后慈恩设消寒私宴,阖族亲眷欢聚。各家娘子皆是名门教养,想来平日皆有勤学巧手,不妨将随身手作一一呈览,也算是冬日一桩雅事。”
皇后语气温和公允,既给了众贵女表现机会,又衬得太后主位威严。满堂命妇闻言纷纷含笑颔首,各家少女敛衽整衣,依次排班,等候觐见。暖阁炉火融融,人人敛神屏息,务求举止端庄。
排在首位的是定国公之女梁清欢。
她缓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织锦荷包,恭恭敬敬举过眉尖。荷包以青绒为底,上面一针一线绣着雪枝腊梅,针脚匀整,锁边严丝合缝。
“臣女恭请太后安。此荷包内里装填了艾叶与辛夷,冬日佩戴可以驱寒避秽。”
太后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微微点头:“女工扎实,心思周全,难得。”
身旁女官收下物件,这位娘子屈膝退下,眉眼沉静,分寸恰到好处。
顾念安将练习射箭的眼神用来吃瓜刚刚好:乖乖,这荷包怎么绣的她看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动手绣了。
第二位是左谏议大夫家之女文稚鱼。
她没有献厚重物件,只捧着一方素色鲛绡帕。帕角用水墨淡染幽兰,不着浓色,清雅脱俗。
“臣女不善繁丽绣工,只闲时临摹花草。”
太后展开细看,笑意更深:“落笔恬淡,性子也沉静,颇有林下之风。”
一众命妇低声赞叹,这位娘子从容行礼,不露半分骄色。
顾念安现在意会到了,这是大型相亲现场哪!既是太后出马,那应该是官家选妃。也是,官家整个后宫所有的人包括皇后在内一共二十人,在此间算是极少了。
只是,这些娘子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要给官家那个糟老头子当小老婆……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她偷偷地扫了一眼太后身侧的德妃和淑妃,两人都笑得甚是和蔼可亲,完全没有电视剧里的那些争风吃醋的感觉。
也是,能混到这个位份,心态早就摆好了,宫里头已经那么多娘娘了,多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第三位是中书舍人之女楼素执,她捧着一对青瓷小香盒。
“冬日暖阁炭火太盛,烟气闷人。臣女依照古方调配香材,以白檀、柏子辅以少量橘皮,烟气清淡,不扰心神,正好适合这暖炉宴席。”
她轻轻掀开盒盖,一缕冷香漫开,压下了屋中浓重的炭气。太后闭目轻嗅,十分满意。
“懂香识物,深知起居之道,确是细心。”
轮到少府少监之女安然,她捧着一笼刚出锅的银丝馄饨。
“天寒围炉,最宜热食。臣女亲手擀皮调馅,汤头用骨汤慢煨,趁热入口能暖脾胃,献给太后尝鲜。”
宫人取小碗奉上,太后夹起一枚尝了一口,暖意入腹,不由得开怀:“不执着于针线雅物,懂得体恤旁人冷暖,这份质朴心意格外难得。”
最后一名娘子是秘书少监之女燕兰心,她呈上一罐琉璃封罐。
“新鲜果品不易久存,臣女将金橘、柿饼文火蜜渍封存,甜而不腻。若是久坐口干,取一两枚佐茶正好。”
罐口封得严密,不见一丝潮气。太后打开尝了一块,连连夸赞她做事稳妥周全。
一众少女依次献礼完毕,立于两侧屏息等候。
太后将一件件物件轮流打量,她不急着定论,只含笑环视众命妇。
皇后适时轻声总结,语淡意重:“今日观各家娘子才艺,或沉稳、或清雅、或灵慧、或仁厚,各有千秋,皆是世家好教养。”
献礼完毕,丝竹换作轻缓的弹词。太后兴致颇佳,命宫人搬来数张花梨小案,铺好素绫缎面,摆上各色绒线、绣针与花绷。顾念安有点慌,不会是在场人手一个绣棚展现freestyle吧?!那她毫无疑问肯定垫底。
皇后顺势含笑提议:“既然是消寒围炉,不如添一桩闺中乐事。让诸位娘子就地拈针刺绣,半柱香内各绣一枝寒梅,不必繁复,只看心境针工。”
顾念安:太好了,这绣棚在娘子们手上是表现自己,在她手上……就是讲笑话了。
太后颔首应允,淑妃立刻笑着附和:“这个主意再好不过。方才只看见成品,如今临场出手,方能看得出平日功底,装不来半分虚饰。”
德妃也慢悠悠补上一句:“炉火融融,拈线做活,正合今日消寒宴的意趣。”
众闺秀各自就位,屏息凝神,拈线理针,一时间暖阁只余细碎针线轻响、幽幽丝竹。
席间看似安稳静好,却藏着细微较劲。
定国公府的梁清欢,指尖动作极快,行云流水,目光余光淡淡扫过身侧安然的绣棚。见安然性子质朴,不善巧绣,只稳稳绣着敦厚花苞、针法偏拙,她便故作温良,笑着低声提点:“妹妹针路稍滞了些,寒梅当清瘦疏朗,这般圆钝,反倒失了傲骨风骨。”
话音轻柔温雅,听似好意指点,实则当众点破对方技艺粗拙。
周遭邻席几位娘子立刻抬眸一瞥,眼底掠过浅淡笑意,无声附和这份“高下之别”。
安然指尖微微一顿,脸颊微热,却深知对方家世名望压人,不敢辩驳,只垂眸敛眉,越发稳慎落针,不作一言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