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海绚大理寺少卿差事,移入皇城司诏狱候审,不可用刑拷打,好生保全人证性命。此案单列卷宗,单独勘问迷晕经过、香囊来路,严禁将海绚一事与六府灭门、街巷灭口妖案混作一处推演,妖案原有的查访线路不得中断,不得借外戚案攀扯东宫、诸王、文武朝臣,凡私下散播关联谶语、宫闱流言者,一体按造谣治罪。
皇后入居中宫以来,恪守礼制,日日随后宫斋戒自省,静居坤宁,从不干预前朝政务。海绚是晚辈独立行事,一己之行,不能归罪中宫德行,往后诸臣不得借一案妄议后位,再有疏文牵连坤宁宫,朕一律留中不发。
海家累世书香,素来知礼。海绚遭人暗算,朕心中有数,但入世为官,立身无依之时更需谨避街巷险境,落人口实便是自身失察。令海氏阖府闭门待罪,不必奔走求谒朝臣、贿赂狱吏,静候皇城司层层查证,但凡能提供当日巷口迷香、花楼外来访客线索,皆可书面呈递司衙,朕允海家据实陈情,绝不因外戚身份有所偏听偏信。
官家的这三道旨意就很好品。
照海绚的脑子,如若真的是他一手策划,哪会上午出事,下午就被抓到?
定是被人构陷。
官家想必也猜出来了。
第一道旨意公事公办,无可厚非。第二道,是断了众人借海绚倾覆皇后的念想。这第三道,是恩威并施,敲打新晋外戚,也给海家留出自证清白的余地。
幕后之人针对太子也就罢了,为何要连海家一起动手?前阵子是海纭,今日又是海绚,多得罪一个海家,对他有什么好处?
顾念安叹了口气,继续将自己琢磨的关于丁香的用法写下,回头拿给轻水。
这是丁香,原是从西域过来的,后来西域那边战乱纷飞,这香就不怎么有了,许多人都不识得它,想不到海上也能运来这些。
她将轻水从海外带来的丁香琢磨出好些用法,首先就是做起了丁香精油,连着做了一大罐,丁香可抑菌,她挪了一部分做了香皂。丁香香味独特,顾念安还琢磨出了一张香方。
当然,它还是卤水铁三角的成员之一。是以,今夜的晚餐就是卤水主题,软烂入味的卤水五花肉,皮嫩肉滑的五香鸡腿,卤水素菜锅,还有卤蛋,配上鲜榨的橘子汁,甚是爽口。
司景熹连用了两碗饭,心中的烦闷不知不觉就消散了。下午,他命人去城门口调查那些诡异花草从何而来,结果发现,全是苏府吴府自己买来的。
何府之所以会引来蝙蝠,是因为府内山洞里被撒了许多药水,这些药水的香气能引来蝙蝠,想来温府的火多半也是人为。不难推出,所谓地陷,迷雾,估计也是设计好的,故弄玄虚罢了。
这边还没查出个什么,六处封禁废宅同时生变。
天色刚暗下来,众人停工吃饭,值守禁军只觉夜风骤然变冷,原本沉寂的废墟之中,莫名飘起薄薄白雾。雾气无色无味,落于焦土之上,转瞬便将地表残存的细碎炭屑、残渣尽数消融;渗入土层之下,深埋的药囊残片、机关痕迹、人工夯土的破绽,一一被悄无声息抹去。
守卒只当是灾异再起,吓得不敢靠近,死死守住外围木栅,不敢越雷池半步。
待皇城司精锐赶到,深挖勘验,尽数愕然。
原本清晰可查的引火油料残迹,荡然无存;催生毒藤的药囊碎片,化为虚无;挖了一小部分的土坑,还没看出什么,就被腐雾蚀得与天然土层别无二致。
整座六府废墟,顿时就被洗得干干净净。
仿佛所有破绽,皆是上天刻意显露,又被天道收回。
无人敢信鬼神作祟,可眼前场面骇人——若非通天手段,绝无可能在禁军层层把守、全城戒严之下,同步销毁六处所有证据,不留一丝纰漏。
这还怎么查?
饭后,轻水过来,见顾念安研制出新的香方,说这些不宜现在推出售卖,原因很简单,一来,现在大街上没什么人,二来,因为异香之事,都城贵勋不大敢用香了,怕引来灭府之灾,只得暂缓推出新产品。
顾念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都城的破事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隔日,东宫再出变故。
昨夜三更过后,东宫内外静悄悄的。值守禁军忽然惊叫起来。
东宫朱红大门之上,凭空浮现出数个暗红血手印,五指张开,掌印深深印在门板上,像是有人隔着木门死死扒抓过。水渍不干,腥气浓重,清水泼上去,血色反而愈发鲜亮,怎么擦都擦不掉。
消息飞速传入皇宫。太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跪在殿外,面无人色,连连叩首。
他哭诉,昨日六位心腹勋贵一夜遭离奇横祸,如今凶煞已经追入东宫,血门索命。
内臣奉命查验,院墙之上也陆续浮现零散血掌印,廊下梁柱间隐隐有黑影掠过,风吹庭院枯枝发出呜咽声响。东宫宫人个个吓得瑟瑟发抖,不少侍女当场瘫软在地,一口咬定夜夜听见墙外鬼哭。
太子哭诉,昨夜三更,他在寝殿内静坐,忽然耳边飘来幽幽人声,正是温、何、曹、尤、苏、吴六家大臣的口气。六个冤魂断断续续托话,哭诉他们并非触怒上天招来横祸,从头到尾都是遭人暗中陷害,被歹人用邪术灭口。
冤魂无处申冤,只能寻到东宫诉委屈,还说加害之人手段阴毒,斩草除根,接下来便要对太子痛下杀手。太子不知如何是好,上奏请求陛下调派御林军把守东宫。
朝堂上,朝臣面对怪诞事件的更新速度有些措手不及。昨日中午,他们想得是如何讨论六府灭门之事与太子的关系,昨日晚上又在想中宫之事,如今东宫出事,不敢再议论天罚之说。鬼神之言虚无缥缈,一旦随口评判,很容易被扣上包庇妖人、打压冤情的罪名,谁都不愿卷入这桩巫蛊大案,纷纷紧闭口舌,明哲保身。
市井流言也紧跟着变了风向。
百姓相传,六家从无大恶,只因死死追随太子,挡了朝中权臣的路,才被人暗中豢养方士、施下厌胜诡术,一日之间尽数灭门,手段狠绝,异象骇人,只为铲除东宫羽翼、架空储君权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