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玉食八珍尽撤,朝夕唯素饭清羹、淡泉白蔬。龙袍换素色常服,不绣龙纹、不着金饰,终日肃穆沉静。
三日斋戒既毕,天未破晓,大驾简素而出。
不陈卤簿、不展旌旗、不鸣鼓乐,唯百官素服随行,车马沉静,肃然赴太庙祈福。
而后下旨,凡涉灾疫一应官吏人等,悉数听太子调遣。粮米发放、药材分配、医患调度、防疫规制、官吏考勤,皆由太子独断处置,事后再行奏报即可。
不出意料的,顾念安接下来进入了疯狂工作的模式。她感慨,自己就是劳碌命,先是都城时疾忙得昏天暗地,如今又是疟疾,指定忙得日月无光。
每日天色蒙蒙泛白,坊巷百姓已顺着晨雾聚到药局外,队伍分作两列——男众一列,妇幼一列。
天朝礼教森严,女子染病多羞于展露病症、不愿让男医诊视,往往小病拖重、轻症拖疫。顾念安几名女医奉旨专理妇幼疫病,日日守在单独的诊台后。
她问诊极细,先问发作时辰,再辨寒热次序,后看面色舌苔,最后搭脉定症。
百姓大多说不清楚病症,只会哭喊“冷得要死”“烧得心慌”。
她只得轻声引导:“是先浑身发抖,还是一上来便胸口发烫?”“是日日难受,还是隔一日发作一次?”
遇寒疟之人,她见对方齿颤身抖、裹衣蜷缩,即刻命医女取温汤、薄席,先暖身、再喂药;遇温疟孩童满脸通红、啼哭不止、高热干呕,她便取提前备好的清凉药汁,少量频喂,避免猛药伤稚弱脾胃;
最费心神是妇人病患。
有寡母、有贫妻、有孕期染疟者,多隐忍不说胸腹痞闷、夜不能寐。
顾念安直接屏退左右,只留女医在旁,柔声宽慰,细细问诊,为体虚妇人减峻烈常山,加茯苓、红枣固护气血,绝不照搬猛药方子。
处理完前面的病人,顾念安还得到药局后面的临时药棚巡视。隔离棚分男女两区,收纳高热谵语、无力行走、隔日重发的重症病患。入棚前,她必先以苍术药水净手、以艾烟拂遍衣袖,严守防疫规制。
棚中景象凄苦:寒疟发作之人抱团蜷卧,哪怕叠盖几层草席,依旧浑身颤栗、牙床作响;待时辰一转,即刻通体滚烫、面赤气粗,有人昏沉呓语,有人大汗浸透衣衫。
顾念安为寒极者温衣护骨,不令冷风侵体;热极者湿布敷额、清米汤润燥,禁暴饮冷水伤身;惊厥孩童以薄荷沾水抚眉心、按穴位定神;体虚久疟之人,绝不强攻病邪,以调养固本为先。
时常忙了大半日,水都喝不上一口,喉咙都冒烟了。
这次的疟疾主要是在都城里传播,都城郊外的倒是没听说有。许多住在城郊的人听闻都城里有疟疾,吓得都不敢入城了。根据顾念安所学的知识,疟疾的虫卵一般都是人口流动带来的,近期一共三次,一是倾州回城的人,二是从焐州回城的人,三是流民,加之这天气多变,阵雨频频,才导致蚊虫滋生。
疟疾爆发伊始,顾念安提出,除了给都城百姓家里发放驱蚊药材之外,外面街道上这些区域也要用草药熏过,将蚊虫驱除,否则,家里有小孩病了,大人将其带到药局里面看病,路上被蚊子咬了,一样中招。并且,还要让人将雨后路上的积水及时清理,并且在积水的地方撒上消杀的药水。
如此下来,倒是成功地将感染疟疾的人数压了一些下去。
许多达官贵族听闻都城里有疟疾,一有症状就找上药局求医,发现早,治疗及时,不少人痊愈了。他们大多都找沈滢,夏连知,陶期这些老相识,多半都能治好,极少数的没治好,只得在这三人里面互相调换一下,轮着治,包管治好的。
当然,也有重症患者服药三五日,寒热交替丝毫不见缓解,日日寒战高热,体虚者接连昏厥,甚至有人服药后呕吐加剧,身体更衰。
眼看病人命悬一线,便有人想起了萧诺。刚好萧诺休假,他们依规矩,抬了一千两上门治病,一颗还魂丹下肚,一时辰起效。即便原先那些勋贵认为萧诺的还魂丹是歪门邪道,现在也不得不信了,因为不吃他们就是等死。
萧诺被官家拘在御医院内,上门求药的人只得寻萧府里萧诺的助手求药,萧诺休假时还会亲自施药,经此一事,萧诺的呼声更高,许多人无奈只得变卖家产,凑足一千两,上门求药。至于那些支付不起药钱的,只得奔向平和药局。
官家知晓还魂丹是蛊虫,只是,如今百姓皆信“还魂丹救命”,若他禁药、杀医,世人会传:官家禁止神丹救人,致使天罚不灭、疫气不止。天象流言再起,君权动摇。北境大乌虎视眈眈,万不能再让他们趁虚而入,他只得暂时隐忍,让司景熹暗中留意都有谁去求药,将名字登记下来。
药棚有一户百姓全家染病,其幼子染疟多日,服青蒿常山汤半月毫无起色,已然面青腹肿,日日昏沉。
顾念安心中清楚:寻常瘴疟汤药可缓,这类顽固重症,是本土草药药力不足。没办法,她只得拿出轻水出海带来的舶来瘴疟树皮炼制而成的药粉,给患者服下。
一旁的医女好奇,顾念安解释道:“此物是舶来品,番地多瘴疟,土人采山野树皮研磨成粉,专治经年不愈的顽固痎疟,与中原草药药性不同,专克深伏脏腑的瘴毒。寻常轻症用青蒿常山便可,唯有汤药难愈者,方能取用。”
不过一个时辰,原本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寒战高热的孩童,浑身燥热缓缓褪去,不再呓语抽搐,竟能睁眼喝下米汤。半日过去,往日定时发作的寒热彻底未再起。
顾念安见药粉有效,便给其余重症的患者服下此药,结果都渐渐好转,陆陆续续回归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