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铁官，我与小郑郎君也算常来常往。若东西当真合用，我岂会不替小郑郎君说话？”孙威一脸诚恳。

“只是小郑郎君送来的那些铁器，试用时不是弯折，便是开裂。众目睽睽之下，邓大人又在当场，我实在不好开口。”

“这个不中用的东西！”郑铁官重重拍了下身下坐垫，骂了一句自家侄子。又愤愤道：“到底是长安来的大人，那试用流程本就不合规程，还偏要如此大张旗鼓。”

孙威陪着笑，却不接话。郑铁官忽而问道：“你如今替邓大人做采买，那试用流程你早该知道，为何不早些来告诉我？”

孙威一脸冤枉：“郑铁官，您这可是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中人，因着对县里铁器铺子熟，才被邓大人叫去跑腿，帮忙张罗着收一收县里各处铁器铺送来的样品，又哪里知道他要如何测试。”

郑铁官冷哼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可他心里也明白，如今测试结果已张榜告示，全城皆知，不日便要敲定契约，事情已难有转圜余地。自家终究是错失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

开矿所用铁器种类繁多，铁斧、铁锤、铁钎、铁镐、铁钻，样样不可或缺。严道铜山又这般大，邓通那边早已放出风来，此番至少要用上千人。千人开山，所需铁器可想而知，更不必说其间还有不少损耗。只要铜山开采不绝，这便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大买卖。盯上这块肥肉的，自然不止一家。

郑铁官是严道县的铁官，执掌县中官营铁市。他的父祖也都曾在县中铁市任职，若从父祖那一辈算起，郑家已在严道铁市经营了几十年。家中亲朋也多涉足铁器行当，譬如他的侄子郑炎，便在县中开着一家颇大的铁器铺子。从前县里的铁市，几乎是他郑家一家独大。

这次邓通打算重新开采严道铜山的铜矿，要采买铁器，郑铁官原以为这桩买卖必能落入郑家手中。谁知邓通与县令通过气后，并未直接与县衙推荐的官营铁器铺子签下契约，反而提出要搞什么“招标”。

郑铁官没听过这词，只当是长安来的新鲜话。后来听邓通派来的人解释，才知不过是货比三家的意思。这倒也不算新鲜，寻常人做买卖本就如此，他只是没想到，长安来的贵人也会行商贾之事。

严道县官营铁市本就不止一家店铺。因常年有采矿之需，县中铁器铺比那些以农事为主的县城要多出不少。

不过郑铁官并没太把这“招标”放在心上。他执掌县中铁市，只需提前打个招呼，这些寻常铁器铺子自然不敢同他侄子——也就是他们郑家的铁铺——相争。况且在郑铁官看来，市面上铁器质量大都相差无几，即便有几家铺子做得更好，可真材实料、精工细作，质量上去了，价钱便不会便宜。开山挖矿的都是些下等人，郑铁官不信邓通会舍得给他们用这么好的铁器。

因此他认定，这“招标”不过是走个过场。左不过看谁私下里价钱出得低，大面上能糊弄过去便罢。

然而邓通并未如他预想那般，在县中铁官主持下，将各家铺子报送的铁器逐一比较，再参考铁官建议择选。而是通过县衙在铁市上张贴告示：凡有意同他们谈铁器买卖的铺子，先来报名；到了指定日期，再将相关品类各带至少三份，送到严道铜山营寨，由他们当众评选，择优选取合作商家。

而且那告示中写得明白：因开山采矿所需铁器数量巨大，须至少有二十家店铺参与，方才启动评选；否则便去隔壁县或郡中招募，直到数量足够为止。

严道县中数得上来的，也不过二十来家铁铺。照这要求，几乎是要全部前来参比。若他暗中阻挠，说不得便有隔壁郡县的铁器铺子闻风而来。可隔壁县乃至郡中的铁市，却不由他说了算。到时候若让其他郡县的铁器铺子中选，郑家丢了这笔大买卖不说，还白白给其他郡县做了嫁衣。他这个掌管铁市的铁官，更是脸上无光，还会在县令那里落个无能的印象。

所以这评选，他不仅不能阻挠，还得尽心尽力督促县中铁器铺子都去参比。郑铁官心中憋闷自不必说，却也没奈何，只能私下提醒侄子郑炎，把参比的铁器面上做得好看些，报上去的价钱也尽量压低。

二十多家铺子报上去后，铁器评选大会很快就择定了日子，地点设在邓通他们驻扎的宝子乡。这里原本是矿区，后来无人采矿，便萧条了下去。还是邓通一行人来了之后，才又变得车水马龙。如今又要搞什么铁器评比大会，听着都新鲜，附近十里八乡和县里听到消息的闲人们，都赶来看热闹。

原本设在乡中晒场上的评选擂台，却是容不下这许多人。邓通大手一挥，直接把人领到了一处露天的旧矿坑里。评比规则也简单，就是当着大家的面，每家铺子把自己的铁器拿出来试用——铁斧便砍，铁锤便锤，铁镐便挖。眼前正好就是矿坑，和日后要用的场景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