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捂着脸,质问梅森:“我的脸什么时候才能好?”
“陛下放宽心,红疹只是暂时的,没多久就能消退。”独自面对奥伦,梅森医师如履薄冰,一切动作和言语恭谨温顺,生怕招致陛下的不满。
奥伦冷嗤:“你也说我的病没多久能治愈,搬到这里足足三个月了,为什么还是不见好转?”
梅森战战兢兢地伏地,最近的治疗中,他仍然能在火王陛下的体内发现奇怪的气流,里面流淌着寒气,可能是「冰之祝福」的影响深入骨髓。
“滚出去。”奥伦没好气地说,梅森便识相地离开了。
奥伦缩在被窝里,掏出了被捂热的传音海螺,委屈地和丈夫说话。
“亲爱的……”
他们的传音海螺换过六七次了,临近失去作用,传来的声音就会小些。圣铭维斯大陆周边的海域,这一类海螺罕见,护卫队每天都在为它四处奔走,而后千辛万苦送回莱特城。
奥伦低着头,他知道时间一长,护卫队就会一个传音海螺都找不着了,到时候要怎么和霍索修斯联系……
火族大臣将希望寄托在以梅森为首的几位医师上,他们纷纷来找他询问陛下的情况。
“是不是常春藤的作用?我们真是心急了……”
“他现在还不能死啊。”
“圣子呢?有没有办法让圣子活下来?”
梅森心急如焚,连连道:“我会尽力想办法的……”
按常理讲,远离了「冰之祝福」,奥伦体内的寒气不说全部消散,总会逐渐削弱的。况且也离开霍索修斯,避开了另一个寒气的源头。
为什么陛下身上的寒流仍然存在?甚至有加重的迹象?
梅森猜测,奥伦很可能使用了某种冰族上古幻术,不慎留下影响。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误,所以一直闭口不谈。
火王一味地讳疾忌医,病症怎么能治愈。
梅森上楼时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寝殿中死气沉沉,门外立着脸色沉寂的守卫,大门轻轻掩着,如果陛下有情况,他们会立即冲进去。
“陛下。”梅森低声请示。
“进,咳咳咳……”奥伦的声音低哑,简单的一个字是从咳嗽的间隙里滚出来的。
殿内陈设不变。可能奥伦难受,一时疏忽,那株一直养在窗边的冰原铃兰枯萎,花瓣干巴巴,根茎变成灰绿色。
病床上的人身形纤瘦,蜷缩在薄薄的被褥之下,几乎要看不见了。
梅森靠近,奥伦悄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白瘦的手,苍白的肌肤上,深青色的血管像圣殿瓦松色的浮雕,上面的红斑则是点缀的血珠。
医师的手按在上面,感受着孩子的跳动。疗愈幻术传入体内,那一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便止住。
梅森医师收回手,踌躇片刻,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下,连连做出三四个大礼。
梅森的心脏乱得像一只胡乱敲响的鼓,他鼓足勇气,终于问出内心的疑问:“陛下,您现在的情况臣闻所未闻。微臣斗胆请问,您是否对微臣有所隐瞒?”
奥伦半张脸露在外面,梅森的角度只能瞧见他的冰晶面具。他凝视戾火石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您的圣体才是最重要的,请您相信微臣!”
奥伦轻声道:“这件事情,只有两个人知道。梅森,如果告诉你,你就是第三个人。”
“微臣誓死保守这个秘密,”梅森做了一个表示毒誓的手势,“属下以父神的名义起誓。”
奥伦幽幽叹气,他的语气轻到极点,“……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不需要更多解释。
火王真是胆大包天,圣铭维斯大陆历代君王,几千几万年不敢干、没法干的事,他轻轻松松做出来了。
这个承载着火族人满心期盼和担忧的孩子,不是拥有「火之祝福」的圣子,是一个集齐了纯净冰族血统和纯净火族血统的怪胎。
梅森的双手在颤抖,那么一切都讲得通了。奥伦身体中的寒气,越来越糟糕的病情,全部来归咎于冰与火的孩子。
梅森良久过后,才从震惊之中走出,颤声问:“陛下想留下这个孩子吗?”
“嗯。”奥伦不假思索地说,“这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梅森只能先不去思虑孩子的问题,重点放在火王陛下的重病上。
“……我想,冰火两族孕育圣子的方式是一样的。圣子的诞生需要纯正的幻术养育,请您让冰王过来吧,这个孩子的孕育也需要他的呵护。”
奥伦捂着脸蛋,小声说:“可是我的脸上长了红斑,好难看呀,我不想让他看见……”
梅森内心微微惊讶,他没想过奥伦在意这个,堂堂火王陛下,居然拘泥于此等芝麻大的小事。
“陛下,眼下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了。”
奥伦瓮声瓮气地说:“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你了,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是。”梅森只得道。
奥伦突然从被子里起身,慢吞吞坐直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乱糟糟的,嘴上命令道:“梅森,你过来。”
梅森按照火王的要求靠近,俯身半跪在床榻边。
奥伦的眼神阴毒起来,他病了,眼眸仍然燃烧着燎原的野火。
“如果你把此事告知其他人,米达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不,你比他惨得多,你全家连尸骨都不会有。”
“属下明白。”梅森连忙表示忠心,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语,才双腿颤抖地退下去。
梅森总归有了研究方向,他打算回家一趟,将有关的医术书籍带到王宫。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暗透。得到火王的赏识,他的日子越发滋润,房屋建造得宛如伯爵的府邸。
绕过有着潺潺流水声的花园,梅森看见屋子里亮着几盏蜡烛,他的儿子坐在桌边,两条腿悬在椅沿下面一晃一晃的。桌上散着几张彩纸,看样子是在做手工。
男孩刚从幻术师学院回来不久,制服还没换。他看见梅森,眼睛亮了一下,跳下凳子奔向父亲,将叠好的纸鹤递到他面前。
“父亲,给你!”
梅森接过,那是一只粗糙的千纸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孩子的手并不灵巧。
“我本来打算让叔叔送到王宫里去,现在好啦,父亲,你终于回来了……什么时候走呢?”
“一会儿就得走。”
儿子叮嘱说:“要经常来看我喔!”
梅森住在王宫照顾着奥伦,无时无刻注意陛下的情况,所以极少回家。这一次,他和儿子三个月没见了。
梅森将纸鹤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医药箱,随后他弯下腰,把儿子拢进怀里,说:“好。”
孩子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他考虑了一个下午的问题,在拥抱儿子的这一刻得到答案。
梅森最终什么也没有告诉其他人。他假装不知道,火族大臣会体谅他的难处;他向他人告密,火王陛下可不会宽恕他的罪责。
奥伦还年轻,第一个孩子不是圣子便不是吧,让他活下去,彻底沦为火族的生育工具。
*
奥伦发现窗台边的冰原铃兰枯死了。花朵他从离开花园时就带着,装点幻术让它活下去。不知道是哪天睡久忘掉,让它凋零了。
奥伦捧着海螺,这只传来的声音变得好小好小,霍索修斯的声调轻得像哄他睡觉。
护卫队的消息说,他们非常努力地在海岸周围寻找,暂时没有发现珍罕的传音海螺。
几位下属跪地道歉,担忧奥伦会责罚。奥伦摆摆手,让他们找到海螺后,务必第一时间运送回来。
不知道手上的传音海螺还能撑几天。
半睡半醒,奥伦对着海螺说了好久的话,他精神恍惚,到后面,都没有发现里面没再传来霍索修斯温柔的回复。
翌日醒来,奥伦迷迷糊糊的,对着海螺喊:“亲爱的,我今天睡了好久呀。”
没有回答。
“亲爱的……”
奥伦耐着性子喊了好几遍。
一直没有回答。冰晶花园的结界完好无损,霍索修斯不会无缘无故不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