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索修斯没有反抗,男人的双手搭在奥伦的腰上,保持着刚刚紧紧相拥的姿势。霍索修斯纯白的长袍被染红,他轻轻咳了一声,血沫顺着嘴角流下。
滴滴答答,血液落在了奥伦的手背,像雪原上几颗刺目的红点。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都有泪光。
窗子紧闭,风撞击玻璃发出阵阵响声,雪花倾斜打在窗棂上。
短刀停在那儿,没有更深。血液不断涌出,霍索修斯的呼吸变得急促。奥伦双眸猩红,黏腻的液体沾满他的右手。
良久,奥伦拔出了短刀,终于像回魂似的惊叫出声:“医师!医师!!”
奥伦神情紧张,仿佛刚刚伤人的不是自己。他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凶器,一时间忘了扔出去。
“医师,他的伤怎么样?”奥伦盯着包扎好的地方左看右看。
只是普通的刀刃,没有沾染幻术,没有刺入要害,伤口也不算深。疗愈幻术流转,梅森简单包扎一下就好了。
“没什么问题,换洗的时候小心些。每日涂抹药膏,一个礼拜后,伤痕也会消失。”
“好。”
梅森走之后,奥伦心疼地紧紧抱住丈夫,声音里甚至带着隐隐的哭腔,嗔怪道:“你傻不傻,我要伤你,你怎么不躲开?”
霍索修斯没有回答。
“以后不许这样了。”
霍索修斯居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你不是说,谁都不许忤逆你么。你要杀我,我能反抗吗?”
“你明明知道的……”奥伦吸吸鼻子,说的话语焉不详。
霍索修斯不追问,他们好像都懂得彼此的含义。
奥伦颇为用心地为霍索修斯涂抹药膏,他每天都看好几遍,很快伤口就不见了。他扔掉房屋里可能伤人的器物,包括剪刀和水果刀,此事就像没发生过。
奥伦发起疯来,连日夜相处的丈夫都能伤害,下人更怕他。不过,有霍索修斯贴心照顾,火王陛下暂时不需要其他下人了。
奥伦一天二十个小时在床榻上,他的言行完全随心所欲,开始经常前后矛盾。
有一天,他晕乎乎地喊:“亲爱的,我想吃水果奶昔。你去给我做吧,我只吃你做的。”
奥伦的声调软绵绵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不让你死掉了,我解开你的咒印和幻术封锁,你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你前几天还说,如果你快死了,会第一个杀死我。”霍索修斯一眼看穿,奥伦所谓的奖励,肯定是他刚才随口一说。
被丈夫当面拆穿谎言,他红着脸蛋有些羞,“好吧,我说谎了,可是亲爱的,我真的很想吃酸甜的水果奶昔。”
霍索修斯笑笑,“你难得想吃东西,我去做。下次不必说无所谓的谎话了。”
奥伦垂下头。霍索修斯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碗奶昔,五彩的颜色,甜美的香气,是熟悉的搭配和味道,奥伦小口小口咀嚼。
他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小声说:“亲爱的,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杰西吧。”
霍索修斯惊讶地看着他,“……嗯?”
“我知道,你一直照顾我,很想他。明天我们一起去偏殿。”
奥伦也不知道为什么提出这个建议,这对他百弊无一利。他如今体力有限,维持霍索修斯眼珠上的幻术很困难,万一露馅,这段时间的伪装全部作废。
知道弟弟死去,霍索修斯还会照顾怀孕的、生病的自己吗?
他真是说了一段愚蠢的话,靠近霍索修斯他就会变笨。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陪我?趁你睡着的时候,让安尼尔它们带我去。”
“嗯嗯。”
奥伦忿忿想,看来明天要装睡了,为什么要主动提假杰西,故事书上说得对,怀孕会变蠢的。
*
霍索修斯这段日子非常疲惫,生病的奥伦太闹腾了。
奥伦的身上同时带着恶魔的残忍和男童的天真,恶魔的叉子刺入他的心脏,男孩又把叉子拔出来,亲吻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霍索修斯会频繁想起自己刚被囚禁在冰晶花园的日子,那段时间,他的身体糟糕,也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奥伦一直照顾着他。
奥伦常常拿此事吹嘘自己对丈夫的体贴,其实他确实做得很好。
那个时候霍索修斯还不能下床,事事需要奥伦的帮助。他有什么需要,奥伦会亲自搀扶着他。
男童们合力搬来巨大的浴桶,雾气腾腾,窗玻璃上一片花白。奥伦解开霍索修斯的衣物,将人放到热水之中。
少年拿着毛巾,细致地替他擦拭身体。他梳理着霍索修斯的长发,为他按摩以此保持健康的体态。
奥伦瑰丽的红眼睛穿过了氤氲的暖雾,他的眼神中没有厌烦,只有完全占有男人的得意和几分罕见的心疼。
世间的变故太多,霍索修斯原本不打算要这个孩子。他们两个人的纠葛没有解决,何必牵扯无辜的生命。
孩子让奥伦病了,责任心作祟,他不能在这种时刻抛弃奥伦。他的爱人生病了,还怀着孕,本来就怪的脾气更怪了,他对他应当包容一些。
半夜醒来,外面阴云密布,不见皎洁的月光,房间内黑漆漆一片。
霍索修斯发现了身体的异样,自己的手腕处一片冰凉。
是手铐。
奥伦果然不耐烦了。
黑暗的房间里,霍索修斯动了一下,锁链的声音传来。
不过,这一次的手铐很不一样。
铁索的另一端没有紧紧扣在床头。
它连接着奥伦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