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头痛欲裂,他稀薄的耐心已然耗尽。
他现在开始质疑梅森了,也许霍索修斯病愈完全因为自己的呵护与努力,医师是误打误撞。如果梅森拥有精湛的医术,那为什么都快一个月了,他的病还没有治愈?
马上就会超过约定的期限,他要搬出花园、住进空荡荡的火族王宫了,他不可以和霍索修斯分开。
把霍索修斯带走,意味着他要重新布置一个无比强悍的结界,他现在的身体如何支撑他做这一切?
奥伦的脑子一团乱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病因确实与「冰之祝福」的天气有关。
人类在违和的气候里生存是注定短寿的。他和霍索修斯待在同一片空间之中,注定有一方接受潜移默化的折磨。
霍索修斯感慨他们不合适,大概就是源于此。生理上不同,即使他们一个月住在「冰之祝福」中,下一个月住在「火之祝福」中,他们相守的日子也不如同族的伴侣长久。
奥伦的心愿就是像童话故事里一样,和满意的人结婚,生下一个乖巧的宝宝,一家三口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成为人人艳羡的家庭。
以上,除了与满意的人结婚,其他任何一项都没有实现。
令他满意的这个人,似乎很难实现剩下的几项。冰与火的孩子指不定真的生出怪胎,没有人羡慕他们的爱情,辱骂的倒是数不胜数。
奥伦不愿深思下去,否则他会得出结论:和霍索修斯在一起,就是一个不合适的错误。
他怎么会有错呢?他此生唯一一次主动追求的感情,竟然是将他推向耻辱的深渊吗?
后面又来过几位医师,他们分析的原因和梅森差不多,小心翼翼地劝火王陛下搬离冰晶花园。奥伦不听,扬言要把他们全部逐出国城。
霍索修斯在一旁替他赔礼道歉,将一众医师送出去。
“乖一点,别那么任性。”霍索修斯上前搂住他。
“我不要离开冰晶花园,这里是我的家!”
奥伦的脸颊紧紧贴着霍索修斯的胸膛,冰凉如雪的气息令人安心,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索取新鲜空气。
奥伦病重后,他对霍索修斯的占有欲再次到达顶峰。丈夫离开了他的视线一秒钟,他就会砸东西大发雷霆。
一次,霍索修斯去浇花的功夫,奥伦从睡梦中醒来。
霍索修斯上楼,便听见花瓶、碗罐被砸碎的声音。推开门,奥伦果然坐在床上怒目圆睁。
奥伦质问:“你去哪里了?”
“浇花。”霍索修斯轻声回答,本来傍晚的时间他就会下楼浇灌鲜花。
奥伦寒声威胁:“你这个卑贱的男宠,未经本王的允许,你怎么敢擅自离开本王?信不信本王打断你的双腿,用绳索扣住你的脖颈,像狗似的拴在床头?!”
霍索修斯站着没动,他沉默地看着病床上高傲又脆弱的人。
“你是不是想跑,你凭什么跑?!我早知道你不安好心……”
“若不是本王的垂怜,你在神山就已经死了!本王疼惜你,爱护你,为你孕育子嗣,你就是如此报答本王的吗?”
“你就是本王的一条狗,幻术只够养养花草,出了结界就是死,你这个废物有什么资格离开我?!”
“……”
面对朝夕相处的丈夫,奥伦毫不留情,那些贬低的用词和歹毒的语气,已经恶劣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奥伦薄薄的漂亮的嘴唇里,居然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那些下人畏惧他、远离他,都是因为他糟糕的脾气。奥伦像一个浑身长满刺的人,别人靠近他,他就用淬毒的刺去扎人,将人伤得鲜血淋漓。
奥伦骂够了,命令道:“还不快点过来抱着我!”
霍索修斯默默靠近。
奥伦伸出手,将人死死拉过来,开始强硬地吻他。交缠的呼吸紊乱,奥伦的喘息格外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中断死去。
闹来闹去,奥伦总归没动过手,他常说:“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杀掉你。如果其他人在我面前这样,他早就死去,连骨灰都不剩了。”
有时,病中的奥伦又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他对霍索修斯的夸奖极为大方,将人捧到天上去。
“呜呜呜,丈夫照顾我真辛苦……幸好我和你结婚了,我挑中了圣铭维斯大陆最好的伴侣!”
奥伦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勾着霍索修斯的脖子,湿漉漉的吻落在他的脸颊。
精神不错的时候,奥伦会尽力替丈夫泡蜂蜜水,甚至为他煎过两次牛排。奥伦忧心他太劳累,叮嘱梅森过来治病时,顺便看看霍索修斯的身体。确认丈夫健康,奥伦才松一口气。
奥伦的疯病越发严重,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会儿冷言冷语,一会儿甜言蜜语。
唯一的相同点是,两个奥伦都喜欢吻霍索修斯。奥伦很喜欢吻他,两人每天至少早晚各一个吻。下午奥伦歪在他怀里看书,也喜欢眼巴巴地凑过去亲吻,或者拉着他的袖子索吻。
对霍索修斯的态度都阴晴不定,奥伦对身边的人态度只会更差。大臣和下人不必提了,无辜的安尼尔跟着遭了殃。
有时,安尼尔见他睡着,会趴在他的胸口亲昵地偎贴。奥伦感到有东西压在他的身上,就睡不着了。
他抬起手将冰龙扫落在地,“滚!再打搅本王安眠,本王折断你的两根翅膀。”
吓得安尼尔在池塘里咕噜咕噜怪叫了三四天,它没在主人这儿受过这样的奚落,还找和它关系一般的霍索修斯嗷呜诉苦。
奥伦每天都在睡觉,腰酸背痛,但依旧困倦得不行。霍索修斯替他揉腰捶背,替他清洗身体,这些都是在奥伦睡梦中完成的。
奥伦察觉身子干净清爽,就明白是丈夫辛苦的结果,心头洒进阳光暖洋洋的。他顿时觉得:自己对别人凶巴巴的没事,不能对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丈夫那么凶。
感激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奥伦脾气上来了,就管不住自己,还是经常冲霍索修斯发火。
*
窗外风雪依稀可见,奥伦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寒风吹得他发冷。
“又不见了,坏蛋。”奥伦在心里暗暗骂霍索修斯。
他嗓子干涩,看见桌边放有倒好的温水,就撑着身子去拿碗。
摇摇晃晃的液体,倒映着冰晶石天花板以及精美的银制吊灯,恍惚地浮现出场景来。
奥伦没有看见自己的脸,是一个他认识的人,那人穿着冰族王室护卫队的服装。
卡梅伦?!
碗中油腻的脸冲自己露出阴恻恻的微笑,熟悉的音调从他的嘴里吐出。
“埃恩克,好久不见。你傍上王子殿下以后,真是风光无限呐……”
啪——
瓷碗被狠狠砸碎在地,温热的水四溅,那张油腻的脸才从眼前消失。
奥伦烦躁地攥紧拳头,看见一张死人脸真是晦气。
“埃恩克!”
蒙眬之中,奥伦听见有人喊他。
明明“埃恩克”这个名字,连同他伪装的过去都已经埋葬在艾思城了,怎么会有人这么喊他。
幻觉,又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