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几个醉鬼在梦里还不老实,嘴里咋咋呼呼的,一人一句,竟还应得有来有回。夏溪启趴在桌上嘟囔着:“谁也不可以!”赵煦在榻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对,不可以!”
宋澜随手从架上扯了件大氅披上跟了上去。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宋澜走到她身旁,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含糊的:“你当初不告而别是……”
“我去辽东是公务,返程也是正常,为何非要同你告别?”赵寻英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隔着一层纱,“你我有何干系,值得我特意向你告别?”
宋澜哑口无言。
“宋澜,你仗着我不会责罚你,所以你在我面前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赵寻英终于转过头来,廊下的阴影里,她的眉眼看不太分明。她抬眼看着宋澜,两人中间隔着种种,桩桩件件堆叠起来,以至于她的委屈都变得像质问。
“宋澜,你仗着我不会责罚你,所以你在我面前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赵寻英抬眼看向宋澜,两人中间隔着种种,以至于让赵寻英的委屈都变得像质问。
“我没有,我那是一时气愤,才口无遮拦……”
赵寻英摇摇头,“若将我换成阿承,想来你都不会说那样的话吧?”
宋澜垂着头,只觉脑袋里满是浆糊,再抬头,廊下的风吹得他额前碎发遮眼,他抬手胡乱拨了一下,直直道:“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赵寻英没有立刻答话。风卷着雪从廊外飘进来,落在她肩头,很快便化了。她望着远处那一片白,问道:“宋澜,你心目中的赵寻英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宋澜不明就里,但还是认真思索后答道,“看着什么都满不在乎,其实护短比谁都厉害,面冷心热,不服输,爱较劲……”他想着往事,眉头慢慢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会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会一个人躲起来伤心难过,也会因为赢过一场跑马后洋洋得意,明明欢喜,还偏要装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
“那都是十年前的我了。”赵寻英打断了他,“如今的我,你又了解几分?”
宋澜的笑僵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方才的弧度,可眼底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赵寻英不止一次说过她和十年前的自己不一样了,之前在他心中,分明觉得没差别的。可今次,他看着赵寻英,却说不出那句“你仍然和之前一样”。
有什么不同了呢?不是隔着的十年漫漫岁月,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一时说不清,可分明能感觉到,有一道沟壑横在那里,他绕不过去。
“当年发生了什么?如今又发生了什么?为何我每次追问,你总在逃避?”宋澜的声音紧了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那个绕不过去的东西,不肯再放,“当初那般决绝同我断了一切,如今在朝堂中斡旋,这些非是出自你本心。那其中必定有不得不为的缘故,这缘故重过了我,也重过了你赵寻英,让你不得不负重前行。”
廊下忽然起了一阵风,赵寻英站在那里,领口的毛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她没有去拢,只是看着他。许久,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你问这些做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想知道。”宋澜往前半步,“我们兜兜转转走到如今,对彼此的心意都心知肚明,你不是那种举棋不定的人,如今却几次三番翻脸,今日你是不是又打算将我推开?我太了解你了,你定然有什么苦衷未曾言明……对我,也不能说出口吗?”他目光灼灼,满是热忱。
面对着宋澜捧到面前的一颗真心,赵寻英也不忍使其失望。“当年……”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皇帝病重,皇子年幼,文臣武将蠢蠢欲动,有什么心思你该知道。前朝后宫都有人盯着,终日小心翼翼。”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知道吗?好几次我都差点死了。”
“寻英……”宋澜喃喃道。他不敢想,当初究竟发生了多少事,赵寻英又是怎么在群狼环伺中生存下来的。那时她不过八九岁。他想起自己八九岁刚刚到舅舅帐下时,不过因着被舅舅揪着在众人面前臭骂一顿,又罚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回去便大哭了一场。可赵寻英却……也怪不得重逢后,她的眼中满是戒备,看谁都像在提防。
“如今,内忧外患,更是骑虎难下。”赵寻英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我没有退路了,宋澜。”
宋澜忽然又往前迈了半步,没等赵寻英反应过来,便伸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他动作有些莽撞,力气也大,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从眼前消失。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后怕、气愤、心疼,各种情绪绞在一起,从胸口直冲天灵。他知道自己这般太过孟浪,不合规矩,可他还是抱了上去,将那些顾虑都抛在了脑后。
赵寻英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可宋澜的胳膊箍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在狂跳。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最终没有推开他,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宋澜的肩膀上。鼻间满是酒味,混着风雪的寒气和他身上那股热气,让她觉得心安。
这个拥抱太久了。久到廊下走来的婆子看见了这一幕,手里的铜盆脱手,咣当一声后是紧跟着婆子的惊呼,在看清后更是连连告罪,一溜烟消失在了廊角。
赵寻英轻轻挣扎了一下,宋澜却不肯松手。她听见他带着鼻音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闷闷的,“让我再抱一会儿。”宋澜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处,鼻尖蹭着她大氅的毛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你有退路的……我就站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