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玩意学校可不教。”谢云流冷酷地说。
祁进又露出那种别扭的笑容,然后往窗外正在逐渐变暗的天空看去:“可能比较长,但我得重头说。我不记得几岁认识他,好像从记事儿起他就一直在,他比我大一些,现在看起来差几岁没什么,可那时候他就跟天似的罩着我,我往回看,小时候能想起脸的就他一个。”
“我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好像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发愁似的,我的世界就那么一点大,我有那个大哥就行。”祁进声音虽低但语速很快,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倾泻口,“不过那会儿大家都心照不宣留在福利院没出路,被领养才有好日子过,但那个年代愿意领养孩子的人很少很少,一年来不了几个,他们无一例外都喜欢年纪特别小的、还不记事的,我和他都不行。”
“我觉得无所谓,他可能也这么觉得吧……我倒是没问过。后来也是撞到大运,有对穿着很体面的老夫妇来,他们看中了我。”祁进脸上一丝喜悦都没有,“走之前我被允许和朋友们道别,但我没有朋友‘们’,那些孩子知道我被领养,估计恨不得我当场死掉让出名额,我从他们前面走过,他们羡慕的、愤恨的、嫉妒的脸都很清楚,只有他从后面追上来,拉着我说‘我会去找你的,我没多久就成年,我可以养活你,我会让你过不愁吃穿荣华富贵的日子’。他没说完,老师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我抱出去塞进那辆轿车里,就像生怕有人会反悔似的。车子离开福利院时我从后车窗看到他从台阶追下来,他喊‘祁进’、‘祁进’——”
李忘生和谢云流都没说话,但祁进却突然愣住了。
“不对啊,那时候我都不叫祁进,他喊的是什么来着?”他疑惑地摸了摸鼻子,好像想不起来,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祁进’是养父母给我起的名字,他们挺好的,不算很有钱但非常体面,家里规矩也多,送我去学校念书,总之没亏待过我。”
“但我还是想着他,每天掰着手指过日子,我记得他的生日,也知道福利院到18岁就能离开,开始我们会互相写信,每个月都写,但他实在是没什么文笔,简直一塌糊涂,后来很突然的,他不再寄信来了。但我没有怀疑他,只以为是养父母不许我与以前的朋友继续交往,心里与他们产生了隔阂,但可能隔阂本来也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从始至终都没想真正融入那个家,我心里更希望他能来兑现承诺。”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夜空阴沉将雨,而祁进攥着杯子,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没来。”
“信不写了,人也没出现过。”他的声音仿佛灌满窗外水汽很足的冷风般,“他十七岁生日没过几天,我终于受不了了,我等够了。我偷偷翻开了养母的皮包,毕竟隔着两座城市,最便宜的车票也要75块钱……我跑回了福利院。”
“然后她们说,他走了。”祁进想笑,却只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当兵去了,报效祖国保家卫民,征兵的标准很高,能选中也不容易,是个顶好的出路。”
“……又是顶好的,撞了大运的出路。”
李忘生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被退回去也是因为……”
“对,我品德高洁的养父母不能接受一个小偷小摸的孩子,我也没有辩解,没什么好辩解的,我确实偷了东西,而且误会了他们,并没有资格再去怨恨什么。”他叹了口气,“然后我一下子就想清楚了,人和人本就不同路,谁又非得拴着谁过日子呢,反正我离成年也不远了,后面的路该自己选。”
“到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祁进如是说,语气却并不释怀。
“但好笑的地方是,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他真的笑了一声,但转瞬即逝,“他的信又来了。”
“又是那些文笔烂的吓人的流水账长信。”祁进耸肩,“还会寄衣服和乱七八糟各种东西,然后就是钱,看来部队待遇不菲,我没想到他真挺有钱的,荣华富贵说不上,但衣食无忧肯定是没问题,不过我都没有收,全部退了回去。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我已经往前走了没必要再回头,更没必要从他那里再得到什么。”
“我那时候工作不稳定,常常搬家,但他的东西总是能非常精准地寄到我手里,我本以为福利院有人通风报信,后来干脆不跟他们联系,结果一点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