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琰睁开眼，就见宣帝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陛下……”

宣帝忙摆手，示意他不用说话，只是道:“你坠马受伤，不必多言。安心休养便是。”

谢清琰点了点头，觉得胸膛中有团火在烧，牵扯着肩背的疼痛。

他的记忆回到了坠马的前一刻，信王的马受惊狂奔，他无法制服，眼看要到一处陡坡处，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谢清琰收回记忆，就听见孙喜盛的声音:“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去查这背后的缘由了，只不过……”

宣帝沉声道:“只不过什么？”

孙喜盛道:“陛下，此事涉及封平侯，奴才不敢胡言，不如请您移驾前殿，副统领正在那处等候。”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宣帝脸色愈发难看，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嘱咐随行太医要照顾好封平侯，便起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谢清琰望着床顶的十字流云纹出神。太医又给他切脉，说了些坠马受惊，伤了内里，需静养两月的话，就退下去熬药了。

殿内很安静，谢清琰下意识地想到了念乔，不知他失踪的消息有没有传到她耳朵里。如果她知道了这个消息，又是什么反应呢？

是高兴？还是觉得解脱了？

或许李慕云会找她的麻烦。

谢清琰蹙眉，但苦于叶七不在，他无法吩咐，也不想使唤不熟悉的婢女。

心口涌起的疼痛莫名难耐，谢清琰忍不住咳了起来，一口腥甜堵在喉头。

他微微起身，捂住心口，吐出一口血来。

在一旁伺候的宫婢们慌了神，有人上前为他抚背，有人慌慌张张去叫太医。

念乔兜兜转转，打听了好几次，终于寻到了宫殿前。

侍卫将她拦住，不准她入殿。

孙喜盛正巧路过，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女子。见她神色焦急，踌躇不决的样子，一猜就知其身份。

他主动上前，询问道:“这位姑娘，你是怎么寻到这来的？这可是天子居所。一般人进不来。”

念乔不知他身份，但见他衣着打扮不似平常宫人，便轻声道:“这位公公，我来寻封平侯。我是，是他的……妾室。”

孙喜盛沉静道:“娘子，不是咱家不愿放你进去，只是天子居所，哪怕贵妃娘娘来此，都要人通报陛下，得到允许，才能进去的。”

念乔道:“公公，您说得我全部都清楚，但此刻天色已晚，我不知侯爷安危，实在睡不着觉，只求您放我进去，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孙喜盛伺候御前多年，除了有体会上意的本领，亦有宽厚待人的好名声。况且他消息灵通，知道眼前这女子在封平侯心里分量不低，若放她进去，也算卖给封平侯一个人情。

思及此，孙喜盛装作犹豫为难的样子:“这……”

念乔虽不曾和宫里人打交道，却知道这些人不同于市井小民，见惯了天潢贵胄，也沾过荣华富贵，平常的好话都入不了他们的耳。

她默了片刻，拔下发间的蝴蝶簪，低声道:“公公，这是侯爷送我的玉簪，您若是不嫌弃……”

孙喜盛惊道:“娘子，这可使不得。”

他顺坡下驴，做出一副感叹的样子来:“既如此，你随咱家来吧。”

念乔这才松了口气，整了整衣裙，低着头跟在他的后面。

结果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动静，还有宫女慌张地跑出来，叫着太医。

饶是孙喜盛都被吓了一跳，拦住那宫女道:“侯爷怎么了？”

那宫女焦急回道:“孙公公，封平侯他，他又吐血了！”

听到这话，念乔浑身一僵，压根顾不得礼数，急匆匆地就往殿里跑。

她第一次进皇家宫殿，发现这殿内金碧辉煌，却也空空荡荡。有宫女拿着带血的帕子跑了出来，她便顺着那方向进了内室。

床边围满了人，可谢清琰惨白的脸却格外突出，突出到念乔一眼就看见了，脚下蓦然一软。

她从见到谢清琰第一面开始，就知道此人是名声在外的封平侯，刚毅坚卓，背着谢家满门忠烈的牌位，做护卫大梁江山的盾与矛。

他不曾有过软弱的时候。哪怕被李慕云气得不行，也只是拍着桌子冷笑。

他也有过柔和的时候，就是来淑芳院和她说话，和她聊些书里的见解。夕阳西下，青年身姿挺拔，投在地上的影子往着她的影子上靠。

念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起来。她和谢清琰相遇的时候是因为一个错误，于是相处起来便总觉得错上加错。可她也忘了，谢清琰不过二十一岁，而她自己也才十九岁。他们经历的太多，心境不似青年人，可能依靠的人太少，总是揣着重重心事各自烦恼。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念乔努力平复心绪，走了过去。

谢清琰咳出了血，嘴角全是血印，宫女不敢给他擦，怕又伤了他。

念乔低声道:“让我来吧。”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子，一时间都有些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