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人,请吧。” 太监侧过身,两侧的宫人推开大门。马一伦定了定神,大步朝前。 屋里点着香,身着龙袍的男子半躺在榻上,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模样闲适,平日里冷峻的脸倒也缓和许多。 马一伦上前跪地行礼,“参加陛下,雪羽殿下。” “嗯。”皇帝垂下眼看他,“平身。” “谢陛下。” 马一伦站起来,视线在接触到那对猫瞳后又垂下,道:“臣已经按照陛下所言,与白安阁的弟子接触,与之达成合作关系。” “你今日错过了千花门的祈福仪式,你去了哪里?” “国师府。” “跟谁?” “白安阁的人。” 马一伦低着头,始终毕恭毕敬,有问必答。 皇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可有查到什么新的线索?” 马一伦把在国师府发现的事情全部毫无保留,事无巨细地告知皇帝。 对方听完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许久,他将猫放在榻上,起身。 “此时不可声张,劳烦马卿继续追查,尽快查清真相。” 马一伦低头应声,“臣还有一事不解。” “你是想问朕,为什么已经把千花门召入宫中还要你去跟白安阁的人接触?”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眸如深不见底的潭,“马卿可还记得,你对朕承诺过什么。” 马一伦微怔,拱手道:“臣自然记得,臣向陛下承诺过,必将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朕只要你记住这几个字。” 马一伦知道,皇帝做事自有皇帝的道理,身为人臣,只管听命便是。 见人还不告退,皇帝挑挑眉,笑道:“马卿还有什么事?” 对方上前一步,黢黑的脸十分冷峻,“臣斗胆,向陛下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长生丹的丹方。” 皇上古井无波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马一伦依旧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如芒在背。 安昭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国师死后,最重要的东西都被第一时间收回皇宫,其中自然包含了长生丹的丹方。 只见他突然轻轻一笑,“晚了。” 马一伦浑身一颤,皱起眉,“属下不明白。” “朕已将丹方交给了千花门圣女赤瑶,你现在才向朕要,已经晚了。” 皇帝此举,显然是要那千花门的人炼制丹药,难道果真如传言所说,千花门的赤瑶是下一任的国师? “陛下!”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安昭景看着他,平静地说:“你既然要,向她取便是,就说是朕的旨意。” 马一伦还以为丹方没有希望到手,着实是烦恼了一把,如今听皇上的话,他有些惊喜。还能向赤瑶要回来? 他忍不住提醒:“命赤瑶为国师一事,还望陛下三思。此人道行不深,恐难令人信服。” 安昭景的脸色瞬间变了,眸如同最深沉的水,“谁能炼出长生丹,谁就是朕的国师。还是说,马大人有想要举荐的人选?” 此言一出,马一伦立刻跪地。 “臣绝无此意。” 安昭景没有留他,语气冰冷。 “退下。” 马一伦走后,皇帝抱起睡眼惺忪的小白猫,轻声细语地说了什么悄悄话。 * 习武之人脚程很快,用不了多久马一伦就来到了赤瑶在宫内的住所。 门口两个青衣男子突然看到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几眼。如今他们地位等同,都是为皇帝卖命捉妖的人,更别说他的不信任,选择跟白安阁的人合作,自然少了对他的那一份恭敬。 等赤瑶师妹当上国师,那更是扶摇直上,风光无限。区区一个侍卫,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马大人,突然造访,有何贵干啊?” “赤瑶在哪。” 说罢便想往屋里进。 谢道阳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徐岁,拦住他!” 徐岁拦在马一伦的面前,像一面墙。 谢道阳皮笑肉不笑,“马大人,师妹今日为大远祈福,耗费了太多法力,如今正需要好好休息,马大人有什么事情不妨下次再来?” 马一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身负皇命,谁敢拦?” 两人皆是一愣。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高在上的二人,被一句轻飘飘的“皇命”压得哑口无言。 谢道阳心有不甘,等着吧,等到师妹成为国师的那一日,连皇帝都要对他们敬重三分! 马一伦轻轻敲门,屋内的赤瑶怎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心下闪过一丝烦躁,身份又受限于人,无法拒绝,只能道: “请进!” 没等她问,马一伦推开门便开门见山道:“赤瑶姑娘,请将丹方交予我。” “你说什么?”赤瑶皱着眉头看过来,清丽的脸上满是震惊,“皇上刚把丹方交于我,又怎会要回去!” “马某自然不敢诈传诏命。” 赤瑶在心底咒骂一声,不知道皇帝这是发的什么疯,好端端的是来折磨她的吗!她内心焦躁,面上却不显,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她漂亮的眼睛轻轻一转。 “马大人别急,我这就将丹方交出来。”说罢来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马一伦见状眯起眼睛,“你将丹方弄丢了?” 赤瑶握笔的手一顿,笑道:“如此重要的东西,自然不能被旁人轻易看去,所以在拿到丹方的第一时间我就将之焚毁,并将其深刻地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你毁掉丹方,就没想过圣上会怪罪?另外,你想多了。谁能炼出长生丹谁就是下一任国师,皇上恨不得将丹方昭告天下,又怎会如此藏着掖着?” 赤瑶哂笑,“是我不懂君心,会错圣意了。” “赤瑶姑娘很有信心炼出长生丹?” 赤瑶垂着头,盯着纸张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意,再次抬起头,又是清冷淡雅的人间仙子。 “小女子不敢。”她将纸张递给马一伦,“此乃长生丹丹方,与先前圣上交给我的别无二异,若马大人信不过我,可去向圣上确认。” “然后告诉他,你毁了丹方?” 赤瑶依旧笑着,仿佛在说随便你怎么告状,我坦然接受。 马一伦当然没有那个闲工夫去告状了,且不说他是否有这个时间,看今日圣上的态度就是不太在乎这个方子的,他会这么问只是为了试探赤瑶的态度。 “不必送了,赤瑶姑娘好生休息,马某告辞。” * 杜宁非常开心,不仅仅是因为可以见到师妹,更重要的事情是——他今天可以不用吃馒头了! 他们跟着人,拐了几条街,来到京城最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站在酒楼大门前,像个乡巴佬抬头呆呆地望。
雄伟壮阔,琼楼玉宇,说是最精巧的艺术品也不为过。 “哇,好气派。” 这就是那种他们只敢远远看一眼,连进去消费的想法都不敢有的酒楼啊! 杜宁激动地拽着游影的手,心里七上八下的,颤颤巍巍地就进了门。一进门他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仙境,大厅最中央有一处高台,几名女子演奏乐曲,余音袅袅,情调十足。小二上前热情招呼,带路人说了个名字,便由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厢房。 推开门,圆桌映入眼帘,同时一位肤色白皙,面若桃花的女子坐在桌前。她打扮朴素,立即站起来,眼睛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来回打量。 “师妹!”杜宁上前去,看到熟悉的女娃,嘿嘿笑道:“好久不见,女大十八变啊,现在都这么漂亮了。” 安阅知佯装生气地拍他,“我一直漂亮,之前只是没打扮!” 何君时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到她跟前,“婧和公主。” “不许这么叫我!” 何君时这才点点头,像是逗够了人一般,“师妹。” 游影最后一个走上去,几年未见,安阅知还是一点没变。 他说:“好久不见。” 安阅知促狭地朝他笑:“游师兄,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怎么,找到心仪的那个他了吗?” “……” 少时在白安阁,安阅知难免对游影的那张脸蛋犯花痴。有一日她遇到游影独自一人,便想也没想就问了。 她说:“游师兄,你有喜欢的人吗。” 游影看着她,仿佛洞穿了她的想法,说:“抱歉啊,不喜欢女人。” 给当时安阅知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导致她现在一看到两个男人在一起就忍不住想入非非,故而私藏了许多话本……咳咳! 说起这个游影就有些郁闷。 一开始以为司弈在白安阁,结果里面根本就没这号人,甚至十年后的今日也没见着司弈的人……每次有新弟子入阁,他都会兴致冲冲地去打招呼,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回屋。 安阅知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一瞬间仿佛回到四年前,一转眼大家都长大了。她到了适嫁的年纪,师兄们也到了独自远行历练的年纪。 “来,敞开吃。我知道杜师兄吃得凶,怕你这几年胃口又涨了,特意点了许多菜。” 杜宁感动得抹了一把眼泪,“知我者莫师妹也。” 真不愧是京城顶好的酒楼,菜色五花八门,色香味俱全,一吃就停不下来了。杜宁以雷霆之势扫荡全场,何君时优雅慢食,游影尝了个遍后偶尔夹几道自己喜欢的。 安阅知笑了笑,“一别数年,我原本还担心会生分呢,还以为你们早就不记得我了。” “怎么可能呢。”杜宁边吃边答,实在不注重形象,“我们可都是一直记挂着你呢。” “得了,别骗我了。”安阅知略有些责怪地看了眼游影,随后看了眼杜宁,“每次给你们寄信,除了何师兄,你们三言两语就打发我了。” 杜宁被被呛两声,不修边幅地用手擦嘴,“师妹,我也不想的啊……” 游影出来作证,“我作证,为了给你回信,杜宁坐在桌子前苦思冥想了一个下午。” 那种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感觉,杜宁现在想起来都难受,“我也想给师妹写点好听的话嘛,奈何没什么文采……” 何君时淡淡一笑,“而你游师兄向来简言少语,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吧,我原谅你们了。” 安阅知叹了口气,倒也不是真的计较,实际上从那些书信也能看得出来他们的用心。 她欣慰地笑了笑,“现在你们的关系,可比我走之前好多了。” “嗯。”何君时笑笑,面上红润,“以往对你二人存有诸多误会,熟络后方觉是我心存偏见,自罚一杯。” 这俩人之前确实非常不服管教,特别是游影,隔三差五找不着人,让师傅很是头疼。所以他基本没给过他们什么好脸色。 杜宁急忙摆手,他又何尝不是呢,临走前还抱怨跟何君时同行不自在,经过半月相处才发觉自己之前太小心眼。 游影无言,只是举起酒杯,仰头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