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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醒已过四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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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他是大雍的定北侯,镇守朔方的小谢将军,是在朝堂和战场间都游刃有余、如鱼得水的人。

现在的他心思之深,回来的这些日子她多少已经领略到了。

而她回到在这里,是因为师傅的卦象:大雍有亡国之难,解在朔方。在天下倾覆之际,护山河周全是她们师门世代传承的宿命。

江羡鱼忍不住在心中暗想,她初次下山来朔方,是因为师傅算出她命中的红鸾星动了,再次回来还是因为师傅的卦象。

是不是人的一生,从来都逃不开命运的摆布?

帐内两人无言以对,直到炭块在地上慢慢熄灭的“滋滋”声也消失殆尽,彻底陷入沉默之前,江羡鱼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块石头:“你被毒箭射中了心口,坠马时又撞到了头。”

谢逐星忍不住挑眉,毒箭?坠马?还有冷漠的江羡鱼?

他刚想追问,帐帘突然被人“哗啦”一声掀开。账外的风雪席卷寒气一同而来,烛火躲在灯盏中不敢露头。

“小将军醒了?!”

福叔的声音带着惊喜,他穿着件厚厚的棉袍,手里额外端了个黑陶药碗,药汁还冒着热气,边走边小跑,棉鞋底还带着未化的雪,踩在地毡上,发出“咯吱”的响动。

谢逐星看见是府里的管家福叔,眼神柔和了些。

福叔是军医,跟着父亲出生入死上过战场,也是除了大哥和羡鱼外,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个高些,一个矮些,穿着同款的灰布棉袄,手里分别捧着绷带和药膏,高的唤作天文,矮的叫地理。

看到这两个活宝,谢逐星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这两个名字,还是羡鱼取的。

那年冬天,谢逐星第一次同江羡鱼相遇。

那日正午,谢逐星正在桂花楼二楼雅间替大哥宴请宾客,忽然窗外一阵喧哗声传上来,夹杂着女子的呵斥和几个男子的高声叫嚣。

他凭栏望去,只见楼下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红衣姑娘正把一个锦袍公子的后颈往雪堆里按。

等那锦袍公子翻过身露出了脸,谢逐星认出竟然是赵家的三公子赵赢,平日里仗着自己的父亲是朔方的知府,在城里横行惯了。

此前谢逐星曾与赵赢同席喝过几次酒,席间赵三喝得烂醉,不仅对一旁伺候的婢女污言秽语,甚至连上来助兴的舞姬也要撩拨一番,举止浪荡。

而这位平时谁都不愿得罪的知府三公子,现在却正被那红衣姑娘打得嗷嗷叫,身后的跟班们想上前护卫,却被那姑娘随手挽的剑花逼得连连后退。

“打你确实是对不住。” 她脚尖在赵三膝盖处轻轻一勾,对方就跪在了地上,又顺势对着他的后腰踹了一脚,这赵三就“诶呦”一声地重新趴在了地上。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却拖得慢悠悠的,像是江南人士才有的软糯调子。

红衣姑娘反手用剑鞘在赵三后脑勺边敲边念叨,“但是道理讲了三回,你偏不听。师傅说过,对付你这种讲了三遍道理还是不讲理的人,只能用我的剑来说话了。”

谢逐星在楼上看得失笑:这姑娘提剑打架时像他们朔方的风雪,又烈又猛,十足的暴脾气。

可等她开口说话了,那点强装斯文的酸腐模样,又有点像从江南水乡来的官家小姐。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忽然觉得这朔方的冬天,好像也有趣起来了。

后来他打听出来这姑娘名唤江羡鱼,是从江南姑苏来找什么红鸾星和命定之人。

他存了同她认识的心思,就总找借口凑上前去。今天送柄新剑邀她赏鉴,知道她爱吃酸甜口,明天又带串糖葫芦上门。

熟识了以后谢逐星发现,这位自称此前在流云山上修行了十余年的姑娘只有武艺高超,人情世故一概不通。若不是她剑法凌厉,也不知她这样天真软糯的性子是怎么一个人从姑苏来到的朔方,她的师门倒也安心让她一人下山。

摸透了江羡鱼好欺负的性子后,谢逐星时常打趣江羡鱼心思都在练剑上,连三字经都认不全:“姑苏江氏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文盲姑娘?”

直到有一次,她来他家做客,总是笑话他的少年再三取笑于她,才终于让好脾气的江羡鱼炸了毛,红着脸朝他吼道:“就你谢逐星识字多!你文武双全!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那俩小厮干脆叫天文、地理好了!”

她明明生气,但是因为师门训诫不能无故对普通人出手,只能自己生闷气。谢逐星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还真让福叔取过记录府中仆从的姓名册,提笔在两个小厮的名字上画了红圈,亲笔改成了“天文”和“地理”二字。

后来他还特意嘱咐管家去找赵知府备案,正八经地给改了户籍。

“福叔,先看看他的情况吧。”

江羡鱼淡漠的声音把他重新拉入了现实中来。

谢逐星抬眼看向江羡鱼,她垂着眼,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眼前的人像蒙着层雾,让人摸不透。

初遇时的羡鱼,虽然也对他有客气和疏离,可眼神清澈,极易让人看透,心思都藏在面上。

可现在的江羡鱼,明明就站在他眼前,却感觉像隔了千山万水,连她说话的语气,都像帐外的雪,是化不开的冷漠。

“是,少夫……额,江姑娘。” 福叔应声,把药碗放在床榻旁的小几上,转身对天文和地理使了个眼色。

天文和地理随即手脚麻利地上前,一个扶住谢逐星的后背,一个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旧绷带。

旧绷带揭开时,伤口周围的血痂被扯动,谢逐星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又多了几层。

谢逐星下意识抬眼看向江羡鱼,他想观察她的反应,是不是真像她表现出来得那样无动于衷

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在演武场练剑伤了肩,她提着药箱来给他上药,看到他赤裸的胸口时,“唰”地红了脸,手里的药膏差点掉在地上,可真看见他乌青的伤口,她又难过得像快要掉出眼泪来。

可现在,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来避嫌,望向屏风的方向,背影挺得笔直。

江羡鱼盯着自己的青蓝色剑穗发呆。

三天了,谢逐星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一直守在帐外,府医、军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脉象弱”,“高烧不退”,“毫无起色”的诊断江羡鱼听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谢逐星醒了,她才终于敢放松下来,去回想她在断云谷被埋伏的事。

三天前,一批死士潜伏在断云谷两侧的崖壁后。

断云谷谷道狭窄如肠,两侧的悬岩直插云霄,寻常人很难上去。而且冬天谷内没有水源,难屯兵,稍有不慎就会被困死其中,一直是兵家眼中 “一夫当关” 的险地 。

寻常军队绝不敢在冬天于此设下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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