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聪慧,暗香疏影是犬子的手笔。”张太医向白辞一拜。起身时声音却有些发颤,带着近乎乞求的目光:“他是个好孩子,他本可以成为一个能救很多人的医者。”
“我曾想着一门父子,报效朝堂,也算一门佳话。”张太医自嘲一笑,双眼微微眯起,仿佛陷入了一段很深很重的回忆,“这孩子从小就颇有行医天赋,我也高兴教他东西。犬子想东西比我这老头快得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在有的事上偶尔也会做的比我好了。”
“七年前京城忽爆疫病,病死者百千,太医院一筹莫展。”
“犬子灵机一动制出治疫良药那时,他还只有十八岁呢。”
“后来,他就被我带进了太医院。”
“那次治疫,也竟然就成了他最后一次以医者的身份挽救世人。”
“一个也曾以悬壶济世作为过胸怀的好孩子,现在也只能被困住这宫墙里面,治些权贵小病,造些害人至毒了。”
“富贵荣华?行尸走肉!”
“公子。我效命皇庭已久,早日的胸襟抱负已经忘得干净。犬子愚痴,到底竟然还存了几分不合时宜的赤子心,七年了还没被这城墙磨干净呢。”
“公子,时机难得。求求您,我掩护您,您带犬子走吧。”
“拜托您了。张召年纵粉身碎骨,绝无怨言。”
张太医话说的字字泣血,热切至极,白辞却神思渐渐恍惚了起来。
父母爱子之心啊。怎么那么烫人心扉呢?
哪怕就此向一个话都没聊过整句,毫无了解的陌生人寄托终身,也无悔吗?
他本该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但张太医的话却不知刺激了白辞记忆的哪根弦,让他竟然也感同身受地痛苦了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吗,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共情?
两世,他白辞什么时候有过亲人了。
他难过个什么劲儿啊。
可......如此真实的汹涌悲痛到底从何而来?
白辞心下轰轰烈烈混沌一片,用力闭眼压下炙热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曾经少年宰府的从容清明。
“你有计划。你的计划是什么?”
张太医情绪激烈,并未注意到白辞片刻的异常,只是将自己的计划如此讲出:
“犬子今日也在别苑当差。公子稍微委屈一下,穿上我这身太医服出去。我给公子稍作易容,公子再低着些头走路,错不了。”
“等下药材采买的车来,我往常都是跟着犬子一起捡完药材之后跟车去药铺说明下季皇宫需购多少药。我们都身中至毒,是可控之人,平日出门也无人监看,公子伺机带犬子离开就好。”
“往后江湖之远,公子帮犬子把毒解掉,便让他忘掉我这个不中用的老父吧。”
白辞嘴角不可查地微微一抽......
他原来以为太医是个聪明人。
“那你呢。”
“暗卫不听帝王的窗户是祖制,但到底个个厉害精明。他们虽听不得我们谈话,这个屋子进一人出一人他们总不至于愚钝不查。”
“公子换我衣服出去,我自然留在这间屋里,往后所有我一人来担,生死无悔。”
振地有声。
果然。关心至切,反易盲目。
“且不说你易容技术是有多好,咱俩身形差这么多能让这满庭人手无一察觉。”
张太医惊怕白辞拒绝,抢上两步便想剖白,却被白辞摆摆手轻轻止住。
“就算事成。你儿子远遁江湖,代价是他的父亲为他的自由被挫骨扬灰!你让他余生漫漫,如何度过?”
“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吧。”
张太医哑然。白辞走近张太医,抬手顿顿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拍了拍这位老父的肩。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无比自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好像这话早就深深烙在他的脑海里一般:
“如果你有深爱之人,那你务必切记,不要自作主张为他轻言牺牲。”
手掌下面张太医的肩膀不住抖动,年过半百的老医泪眼浑浊,泣不成声。
而白辞也僵在了原地。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好像是来自于他很遥远很遥远的一段记忆,因为太过遥远以至于无比模糊,又因为刻骨铭心时至今日不得不字字铭记。
是哪里的记忆?
是谁说过这句话吗?什么时候?对谁说的?与他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记得?
他前世的记忆似乎是完整的。他从孩童记事以来到他十九惨死冰窟,历历在目,并无缺漏。
那这是哪里的记忆?
这是哪......
白辞思维顿住,不可思议地抬起右手触碰脸颊,一颗温热的泪珠从颊边划过。
......怎么会?
这是哪里的记忆?
这又是哪里的感情?
他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所幸君泽仍不知所谓酣睡案几,张太医自顾自兵荒马乱,无人注意白辞此时的失态。
少顷,白辞捻掉颊边孤零的泪水,右手重新抚上张太医的肩膀,轻拍两下。
声音已是一派大局在握的镇定从容。
“与其纠结取舍,不如造出万全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