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倾盆而下的暴雨像银针一般刺破原本平静的夜幕,虞青屿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应该是刚刚哭过的原因,他那双漂亮的杏眼有些红肿。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一颗颗晶莹的雨滴滑过他的倒影,将玻璃上的他切割成无数个碎片。
“嗡嗡——”,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险些打断了他刚酝酿起来的情绪。
虞青屿秀气的眉毛一皱,是谁这么不知好歹地打个不停,是来催命的吗?
难道自己的私人信息被泄露了?这么想着,他葱白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接了电话。
似乎是没意料到自己这通电话会被人接通,电话那头的空气都停滞了一刻。
半晌。
“虞大少爷,您终于接电话了啊,您弟弟萧策现在可在我们手里。”电话那头的机械音刺耳得像是生锈的齿轮摩擦不停,“准备五百万,否则嘛,您自己掂量清楚后果……”
周遭喧闹的一切仿佛都在他听到萧策那个名字时按下了静音键。
雨滴依旧自顾自地下着,像是在演一场无人在意的默剧。
随着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虞青屿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被劈成了无数份。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将将撑住窗框勉强稳住身子。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一道划痕。
他永远都忘不了自己是怎么样在这个窗框上留下的痕迹,那是萧策到他家那年发生的事情。
明明是他的生日,他却成了萧策母慈子孝故事里的丑角。
他记得当时自己如何在窗边翘首以盼等待母亲回家给他庆生,结果他等到的却是母亲带着她的情人和情人的儿子登堂入室。
他的妈妈领着萧策让他叫他哥哥,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撅着嘴,满脸抗拒,然后嘴巴不受控制地说了一句,“我家只有姓虞的没有姓萧的。”
虞母那双保养得当的手就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脸袭来。
然后就是眼前一黑,接着就是他的脑袋流了好多血。
当时什么心情?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当时真的好疼,头上的血止不住的流,心里也像是被撕碎了一样疼。
不过比起疼,身体不受掌控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他好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弄。
“他死就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听见自己冷冰冰地念着这句被自己排练过千百次的台词。
虞青屿:?
嘴巴又不受控制了。
与此同时,不知为什么此刻安静的客厅突然出现一道莫名的念白声:
这句话早已在他心里模拟过无数次,从萧策转学来的第一天起,从母亲把象征家族权力的戒指戴在萧策手指上的那一刻起,这句话早已被他咀嚼烂了。
虞青屿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尤其是外面暴雨不停,几道惊雷闪过,玻璃窗映出他苍白的脸。
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虞青屿后退两步环视客厅一圈。
他家不会是闹鬼吧?不可能!他们家可是大师说的风水宝地。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闷哼声打断了虞青屿跑偏的思绪。
闷闷的声音像是人质被堵着了嘴巴还在奋力挣扎。
虞青屿几乎能想象到萧策此刻的模样,他那头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大概已经凌乱,精致的校服衬衫上会沾满灰尘,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会闪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此刻的他完全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他是决定羔羊命运的猎人。
“给你三十秒考虑。”绑匪突然切换成真人声音,应该是一个常抽烟的中年男人,嗓音十分沙哑,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湖味,“不然就先寄一根手指给你妈。”
“我说了,我、家、没、这个人……”,拒绝的话语不由自主地从他嘴中吐出,虞青屿想要捂住唇瓣停止这不断倾泻而出的冰冷话语。
但他的身体好像失去了控制权一样,越来越多的恶言从他的口中涌出。
虞青屿心跳的快极了,一种莫名地恐惧涌上心头,他、他怎么会说出这么多污言秽语。
不受控制的唇瓣一张一合,咒骂的言语不断涌了出来。
只是话还没说完,一股强烈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劈开他的脑袋,他已经听不见自己后面在说什么了,陌生的记忆如浪潮一般涌入他的大脑。
他只能踉跄着扶住茶几,桌子剧烈晃动,名贵的水晶花瓶毫不犹豫地倒向一寸千金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是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炸开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萧策成为了新任虞氏集团总裁;
他的大学入学照被迫变成生前最后的正式照片化为了灵堂上的黑白遗像;
在他葬礼上晕倒的母亲;和照顾他的陈姨掩面哭泣;
而他自己呢,只身躺在肮脏的小巷里连一个全尸都没有,只有不断的鲜血从被割开的颈动脉上汩汩流出……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过分的眼睛,只是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不符合他年龄的狠辣。
这?
是萧策的眼睛,他坐在昏暗的车后座注视着他的遗体,瞳孔里跳动着疯狂的火光。
那双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一样让人心生寒意:“哥哥,你以为逃得掉吗?”
……
好奇怪的记忆。
虞青屿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
“虞少爷?”电话里刺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虞青屿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胸前的衬衫,因为拽得太紧,胸前的纽扣都崩飞了两颗,露出些许洁白光滑的皮肤。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像某种冷血动物顺着他的脊柱不断向下爬行。
到最后他反而干笑起来,“哈哈哈哈……”
也许是死亡的痛感太真实,也许是萧策的眼神太毒辣。
不行,萧策不能死,他要问问这是什么情况。
脑海里的每一样都刺得他心心脏狂跳,“地址发来。”,虞青屿用尽全身的力气尽量平静的说出这几个字。
他做不到,放任萧策的生命逝去,他做不到,他身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做不到。
极速跳动的心脏,不自觉竖起的汗毛,他几乎可以肯定刚刚那不是幻觉,是他真真切切地死了一回,最后的画面是他未来的结局。
男人爽朗一笑,“哈哈哈,虞少爷的态度变得倒是快啊。西郊废弃化工厂,虞少爷您最好一个人来,别想着耍花招。”
男人的话没有说尽,电话那头只是再次传来一声沉痛的闷哼。
是萧策的声音不错……
远处暴雨下的化工厂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不知何时就会将外来者吞进口中。
虞青屿开着车思绪却默默跑偏了。
抛开一切不谈,萧策这个人实在是太耀眼太完美了,自从他到了虞家之后,一直严严实实的压着虞青屿一头,无论做什么都比虞青屿快一步,考试如此,管理公司亦是如此。
“少爷,这太危险了…您至少得带一个人……我给……”陈姨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被雷声截断。
虞青屿挂断电话反手将手机扔进车里,电话虽然挂了。
但他的定位系统没有有关,等着一个小时后他若是出不来就叫陈姨报警。
他从前备箱里拖出一个黑色皮箱。
箱子里整齐码放的钞票上,放着一把他从未用过的□□92F,黑色的枪身在闪电照耀下泛着冷光。
这是他的成人礼物,也算是父亲给他留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工厂铁门上的锁链早已锈蚀,但即使是锈迹斑斑的铁锁,虞青屿也用枪托用力砸了三次才断开。
虞青屿皱了皱眉头,黑暗的空气中不时传来铁锈和霉变的气味。
偶尔还泛着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
他打开手机照明,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照出地上蜿蜒的暗红色痕迹。
那不是油漆,也不是颜料。
是新鲜的血迹,弯弯曲曲地流了满地,几乎没有空白的地面。
他踩在上面,似乎还能感受到血液的温热。
这个认知让虞青屿的后颈汗毛倒竖。
但当他看到二楼窗口垂下的领带,那条他今早亲眼看着萧策系上的深蓝色爱马仕春夏限定款。
虞青屿来的路上的所有疑虑在看到它时都被这条柔软的领带打碎。
废弃太久的铁制楼梯已经经不起一个成年男性的踩踏,楼梯“吱呀吱呀”的在虞青屿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虞青屿数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缓,突然一点隐隐约约的谈话声自他的头上传来。
隐匿在黑暗处的虞青屿突然僵住身子仔细听着男人的对话。
三楼铁门外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刚刚电话中沙哑的中年男人:
“老板说等他来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