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颗心如坠冰窖。

平心而论，他从没存过抹杀葛瑞芳的心思，哪怕那人手中握着他与沈终夜的把柄。

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把葛瑞芳长长久久地关在大牢里，等到太后倒台，后党做猢狲散，届时即便那人四处乱嚼舌根，也不会有人听信半个字。

他自作聪明地写下化名，想着就算字据拿不回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殊不知亲历矫诏本身，才是葛瑞芳的催命符。

心思缜密如吕彦章，又怎么肯留下这么大的把柄，任人摆布。

沈终夜心下骇然，面上依旧四平八稳地拱手道，“多谢吕大人。”

他伸手碰了碰韩世渝，见那人还僵在那里，只得凑到他耳边催促道，“快道谢啊。”

韩世渝这才回了魂，他缓缓举起酒杯，木然道，“多谢……我敬你……”

‘又一条人命，’他颓唐地想着。

如果说船上的见死不救是存亡之际的迫不得已，那么葛瑞芳之死完全是由于他的疏忽。他明知吕彦章是个怎样的人，却不假思索地选择让他善后，这与借刀杀人无甚区别。

重活一世，他身上背负着父母兄弟的血债，七万军民的夙愿，自以为高瞻远瞩，能让中原易帜，万民归心，可他又干了什么？

削荫法八字还没一撇，光复中原更是渺然无期，却为了所谓的大业，稀里糊涂地牵累了两个人。

那是两条鲜活的生命，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死不足惜，可他们也是某个人的骨肉至亲，某个人的唯一的倚靠。

他仰着头，不停地眨眼，努力不让泪光泛起。

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更不能跟吕彦章翻脸，他得和所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员一样，表现得镇定非凡，谈笑自若。

沈终夜似乎觉出了他的异样，他难得主动找话题与吕彦章攀谈，二人相谈甚欢，韩世渝连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度日如年。

他心里清楚，吕彦章固然心狠手辣，可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和沈终夜，如果因此生了嫌隙，无异于恩将仇报。

他不仅不该憎恨他，还应该加倍地感恩戴德。

席间他表现得像个笨拙的悬丝傀儡，始终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三个酒杯，杯中陈酿见了底，便机械性地执起酒壶重新满上。

可惜颤抖的双手总是不听使唤，不仅姿态极为狼狈、偶尔还有失准头，将酒液溅到桌面上。

沈终夜有心替他遮掩，便笑着打趣道，“这一看就是打小养尊处优，没服侍过人。”

吕彦章也跟着一唱一和，“岂止，我看咱们韩大人要是在酒楼做小厮，头一天就得被东家打出门去。”

见二人乐不可支，他便也识趣地跟着陪笑，只是腮帮子都酸软了，笑意却透不进眼底。

一来一回，也算宾主尽欢。

亥时一到，谯楼的钟声响了起来，吕彦章颤颤巍巍地起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