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天，最初是如盐粒一般，不计后果地砸向地面，模糊了天地，万物融在白茫茫的混沌中，过了许久，雪才恋恋不舍地归还世间本色，零星的雪点飘在空中，融化在露出的肌肤上，带来凉意。

颜绛瑜到访余家时，余元良正巧不在，奚迎祥坐在炉火旁，拖出个大箱子翻找东西。

“在找什么？”她来到箱前，轻点那只干枯的手，找个小板凳坐下翻找。

“找找清欢留下的东西。”

闻此言，她手头一顿，面无表情继续，“都是些从江南带过来的老物件，找到估计旧得用不……”

她顿住，彻底没了言语。

箱子里，全是关于余清欢的各类东西，有按照她样子捏的瓷娃娃、她第一次成功雕刻出的石碑还有她抄写的《步天歌》。

拨开顶上的物件，最下面一层，也是余清欢刻意藏得最深的，是一个望筒，用竹筒去节，内部全部涂黑，一端蒙纸，纸上开小孔。

见她愣住，奚迎祥浅笑出声，慈祥的目光落在望筒上，和她一同陷入回忆，“还记得呀。”

怎么能忘呢，那是余清欢轻手制作的第一个观星工具，刚做好那会，她简直是爱不释手，走到哪带到哪，甚至于睡觉都要抱着，直至后来竹筒变形，不得不小心存放，等后来，她也遗忘了这个。

颜绛瑜默默颔首，面上显露出柔情，哑声念叨，“肯定，根本忘不了的。”

她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咬咬唇，压下翻涌出的各种复杂感情。

“举家搬迁那会，清欢忘了它，我忙得晕头转向，看着旧了就说要扔掉，说来也巧，才扔出去，归家的老余又搬了进来，开口第一句，‘这些是姑娘的珍宝，一齐带走’。我说都旧了她也早忘了这些东西，老顽固不带听的，坚持要带回来……”

“山高路远的，能不能完好带回京城都不一定。”

奚迎祥也是这样劝余元良的，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很坚定地一句来着。

哦，想起来了。

“不差这一件，带上。”

而后踏上了去往京城的漫漫长路，路上余元良收集来的各类名贵毛笔丢过，奚迎祥一贯喜爱的首饰也丢过，甚至还被山贼洗劫过，颠沛流离的归家路结束后，其余的东西或多或少丢了些，可大箱子还在，还完好无损。

“这般看来带回来是对的，能给我们留个念想。”

奚迎祥拿起其中一件，忍不住叹息，“这星图初看不懂，再看显得凌乱，也不知道她为啥喜欢。”

“我也疑惑，她也不说，一味地盯着星星看，说什么看久了能知晓时令物候，更有甚者能知天下大事，例如有句传言，太白星落在谁的封地，谁就是下一位天子。”

“哈哈哈，这档子事，要真是头顶上的东西决定的，□□都能飞。”老妇摇头，弯腰放回星图，整理片刻后，作势要合上箱子。

“这个没放回去。”

年迈的手摆动，将望筒往她的怀里推，解释道：“给你的。”

“给我？你们二老留着呀。”眼见箱子要合上，她的手伸过去，险些夹住。

“嘿呀，你个呆瓜。”一道骂声传来，她的手被拉过查看，确认无事后，奚迎雪长舒一口气。

“给你就拿好，我们还有一箱念想。”

奚迎祥慈爱地看着颜绛瑜，摸了摸她的头，沉吟良久，发出一声叹息。

“清欢对你的心意，我和老余都知道，我希望你们幸福，自是不会说什么，可老余不行，急切地想把她嫁出去，断了这份情，而老余听信家中人说的亲上加亲，便草草定下清欢和她堂兄的亲事。”

提及此事，她蹙起眉头，病弱的身子涌出怨气，仿佛突然间康复，能抡起棍棒抽人，“拦都拦不住他，真想揍他一顿。”

颜绛瑜点头认可，想起昨夜饭桌上的谈话，终是没忍住询问。

“为何要认我为干女儿？您提议我能理解，可余伯伯也提议，照理说，他该厌烦我的。”

“要他来解答才好。”

随后，嘎吱嘎吱的声响逐渐清晰，余元良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局促站着，眼神躲闪，单薄的墙体隔绝不了她们的谈话，进屋前的话，他全听见了，不知该说什么，他选择装聋作哑，悄声坐在角落。

“过来。”奚迎祥招呼他过去。

余元良坐在原地不动，扭头看向窗外，没头没尾说了句，“雪停了。”

“过来，我们三儿聊聊。”她继续发话。

余元良没有动，往里缩了缩身子，“你还未痊愈，我不能把寒气带过去，此外，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并不厌烦颜医师。”

他是害怕，家中的长辈本就瞧不上他们父女，若余清欢要与女子成婚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借此大做文章，余清欢的清誉可就没了，况且，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他们看轻，总想要展现出她优秀的一面，弄巧成拙反倒提供不少笑料。

“如今想通了，其余人的观点没多重要，闺女余清欢能平平安安过一生就好了。但说这些没用的已经迟了，我无法补偿她，就只能用余生赎罪，为她沉冤昭雪。”

老头诚恳道歉，抱着膝盖缩在暗处，孤苦伶仃的。

“我不止伤害她了，也伤害了颜医师，想要补偿你，当然，不可能让你和闺女她配冥婚，想了想，你师母去世，我们又没了闺女，不如认你做女儿，互相都有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