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才低声交流时,莘颜敏锐地注意到,前面的宁雪似乎也在凝神倾听,却又怕旁人发现她在偷师,只敢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子,装作活动脖颈。
莘颜瞟了她一眼——她腰间挂的竟还是枚米白色的圆形素牌。心下琢磨,看这姑娘通身的气度和昨日展现的能耐,也不像出身低微、毫无根基之人,怕不是新来的吧?再看安禾是碧藤级,听他的口气,姜奉能力明显在他之上,却也和刘大师一样,还是金穗级。可见,他们入宫时间定是比安禾晚。这挣积分升等级,看来不但要拼实力,还要拼年限资历呢。
“那……荀堂主旁边那位,为何不参与抽签呢?”莘颜又问。既然大家如此重视积分,没道理人来了却不拼一把的。从那人踏入大厅起,莘颜便注意到此人异常沉默,目不斜视,气质比姬玄更显清冷,与其说清冷,不如说孤僻更合适。他的腰间悬挂着的竟是一枚紫霄级别的云遮月玉佩,如今宫中,这个级别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人。
姜奉方才听了莘颜分享的经验之谈,对她更是钦佩不已,人也仿佛变得开朗胆大了些,连称呼都换成了更显亲近的“小颜”,热情地向她解释:“小颜你说的是荀堂主右边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大人?”
莘颜点了点头。左边活泼的山羊胡子她认识呀,风清羽。进来的几位大佬此刻都已入座于长案左侧,而坐序又依次是熊羿、南旋公主、风清羽、荀高,以及那位从始至终一声不吭、木着一张冷脸的青衣男子。另一位与他装扮相似、容貌也有几分酷似,坐在他右侧的则一直在琢磨着手里的球。姬玄的这几位副手,除了风清羽和胡昆年纪稍大点,其他人都与姬玄年龄相仿,长得也都人模狗样,一副生人勿近,我拳头很硬很暴力的样子。
姜奉了然,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与惋惜,低声道:“噢,那是无影堂的副堂主,墨九大人。前几年因外出执行任务,不幸伤了嗓子,至今仍未能恢复发声。他性子本就内向,自此之后基本不参与这些外堂的公开活动了。今日能来,已是意外。”
莘颜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墨九的喉部——那是医者的职业本能,只需轻轻一瞥,便能从喉结的轮廓、吞咽的细微动作中判断出许多信息。她并有意,而且距离较远,着实也看不清啥,纯粹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然而,就是这轻轻的一瞥,却如同触动了最敏锐的警报。
墨九那双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眼睛,突然迸射出冷冽的寒光,精准地锁定了她。那眼神里充满了被窥探的警惕与毫不掩饰的警告。
莘颜内心一凛: “靠!被发现了……好强的警觉性!”赶紧撤回目光与刘闽继续闲聊。
其实墨九平日确实从不踏足金玉堂这等喧闹之地,但今日例外。因为墨七曾神色肃穆地对他说:“公子给你安排了项特殊任务,即日起,盯紧那位新来的姜姑娘。你在明处,重影、流影他们会在暗处策应。带你先来认认脸,记住她。”
什么“公子安排的特殊任务”,墨九是一个字都不信,分明是他那好兄长向来厌烦女子,顺手扔给他的烫手山芋。
莘颜他们这厢在窃窃私语时,厅内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低语声如同蚊鸣嗡嗡,场面竟是十分的喜感轻松。只因他们的堂主胡昆正恭敬地向姬玄详尽汇报着这批原石从矿山开采到堂内择选的种种琐碎细节,众人只得按捺住性子,垂手静候。
待胡昆终于将原石的来龙去脉禀报完毕,他又面带得体的微笑,向两位来自楚国的贵客发出邀请:“太子殿下,公主殿下,不知今日是否有雅兴,参与我堂这小小的赌石游戏,一试身手?”
熊羿在虞寒宫客居八年,此类开石大会已见识过很多次,然而他于此道着实缺乏天赋,过往尝试竟没一次猜中。如今他贵为楚国太子,身份尊崇,自然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屡屡“献丑”,平白损了威仪。于是只矜持地微微一笑:“胡堂主美意,孤心领了。此间都是行家,孤就是来取取经,看个热闹。”
而南旋公主平日确是极喜爱赌石游戏的,也是洹城大小玉石集市的常客,堪称洹城税收的贡献大户。无奈她与兄长相似,仅仅只是喜欢,既无鉴别之技,也没有赌石之运。此刻当着两位假想情敌的面,自然不想出丑。摆手说:“本公主不玩,也是来看热闹的。”
她虽极想抓住机会让姬玄的目光为自己停留,但这一刻心底难得清明:此时上场,非但不能让玄哥哥另眼相看,只怕更会显露笨拙,徒然减分。
周全完宾客之礼后,胡昆正要吩咐安禾继续,却发现自家公子正目光幽幽地盯着一个方向。原本厅内那些“嗡嗡”作响的窃窃私语,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都盯向那个方向。
“小颜……小颜。”姜奉头皮发麻,焦急地低声提醒。然而莘颜和刘闽正就“待会儿该如何下刀擦石见玉机会更大”争论到关键处,两人皆是全神贯注,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环境的骤变。
姜奉无法,只得用手肘偷偷蹭了蹭刘闽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大执事!要、要验石了!别说了!”
刘闽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声,与莘颜同时茫然抬头——
这一抬头,两人俱是一愣。只见满厅堂黑溜溜的眼珠子,齐刷刷地、无声地,全都钉在他二人身上。那场面,饶是刘闽这般不拘小节的人,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开……开始了啊?”刘闽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朝着姬玄的方向憨憨地笑了笑,“那……那先不说了呀。” 他倒不觉得闲暇时与同僚探讨技艺是多大个事,心思纯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