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颜心跳加速。
“知你来历者?”
居然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怕不是诈鬼呢,她如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准确地说是不知道和灵宝的那一段关系。莘颜冷笑一声,姬玄和他那几位狗腿子的脸瞬间掠过脑海,不知这一出又是哪位谋士的主意。
几乎没有犹豫,莘颜利落地将纸条揉搓成极小的一团,塞进腰间暗袋,又将那支短箭迅速藏于床榻之下。随即,她轻轻推开那扇面向后山的支摘窗,身形灵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她屏息凝神,目光如炬般扫过黑暗,一路从树上摘了许多桔子放入袖兜,来到后院的温泉凉亭。水井里氤氲的热气提供了些许遮蔽,借着这薄雾般的掩护,足尖轻点井沿,利用凉亭的檐角,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清霜阁侧殿的屋顶。
瓦片微凉,她伏低身体,尽可能融入屋脊的阴影之中。目光急速逡巡——有人!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沿着外围宫墙与竹林之间的狭窄巷道快速移动,身形鬼魅,眼看就要没入更深的竹林。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猛地窜入她的脑海——是那个在押送马车上的车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以及车辕上那几声古怪的轻叩。当时只觉得他举止异常,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某种试探或信号。只有他,近距离接触过她,且身份看似低微,反而容易避开守卫视线潜入这片相对松懈的库房区域。
不知这人是姬玄的哪路仇家,拉她下水就想跑?莘颜手边没有任何武器,情急之下,摸出袖袋里本来打算用来戏弄风清羽或荀高的桔子,掏出一个,估摸着那黑影移动的轨迹,用尽全力掷了过去!
“噗”的一声闷响!
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桔子精准地砸中了黑衣人的后肩。那身影猛地一个趔趄,吃痛之下骤然停步,霍然回头!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云层的束缚,清辉洒落,虽不明亮,却足以让莘颜看清——
果然是他!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正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穿透黑暗,直直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射来!那眼神中充满了惊愕、警惕,以及一丝被发现的戾气。尽管他面罩遮脸,但那双眼睛,莘颜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名车夫!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夜空中短暂相撞,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噼啪作响。
醉音楼四层,寝殿。
姬玄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袭墨色寝衣,长发未束,散落肩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另一只手则握着千里镜,目光穿透雕花窗棂,遥遥锁着清霜阁的方向。
多年来在黑夜里与牲兽缠斗,他的一双眼睛早已变得夜视如昼。从那只桔子划破夜空开始,到重影无声逼近,再到那黑衣人回头与屋顶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对视……一切尽收他的眼底。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心底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那叹息沉重如铁,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无奈。
暗卫重影人如其名,身形只微微一晃,便如暗夜流光般直上醉音楼四层,足尖轻点在那条纤细的卷起横木上,稳如磐石,声息全无。
“公子,叶无痕最近越来越嚣张了,要不属下给他点警告。”重影如悬空般站在窗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姬玄放下茶盏,千里镜却仍锁在清霜阁方向,语气淡漠:“无妨。”
“可是公子,”重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焦灼,“他进宫这一个月来,手段层出不穷。在您惯常行走的廊下暗置淬毒的尖钉,在贡马的鞍鞯夹层藏入毒针,甚至买通外围仆役,试图在熏香炉壁涂抹慢性的‘缠丝绕’……虽皆被我等提前识破,但宫坊司和百味堂的人已是风声鹤唳,日夜悬心,生怕稍有疏漏,便真让他得手了。”
姬玄扶了扶额,嗓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无奈:“已经……玩了一个月了?”时间竟过得这样快,快得让他几乎要忘记那血色的夜晚,却又慢得让每一分愧疚都清晰无比。“行吧,再让他玩两天,就找个由头,打发他出宫去吧。”
终究是欠了他父亲一条命。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月圆之夜。血咒如狂潮般吞噬理智,他眼中只剩一片猩红,耳畔是野兽般的嘶吼与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待他力竭清醒,月光凄冷地照着一地狼藉,也照亮了那个倒在他剑下、死死拖住他一条腿的叶翎——叶无痕的父亲,他最得力的护卫,也是曾经的武艺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