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冰一火,相映成趣。”胡昆脸上竟浮现一丝敬仰之色,“公子最喜这般奇巧设计,宫中很多院落都是如此。”
莘颜望着石林碧池,又想起后院那氤氲着热雾的水井,不由得暗叹——这虞寒宫,当真是处处玄机。
她取来了两只青瓷茶杯,在龙首石雕下接了满满两杯冰水。水珠沿着杯壁滑落,在茶盘上汇成一小滩晶莹。她端着茶盘走回室内,笑着招呼,“堂主也辛劳许久,进来喝杯凉水解解渴吧。”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补充道:“杯子我用后山的温泉水烫洗过,十分干净。”说罢捧起茶杯浅啜了一口。冰水入喉的刹那,她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这水清冽得惊人,带着地下矿脉特有的冷冽,竟让她连日来的烦闷都消解了几分。
“好喝。”莘颜眯起眼睛,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胡昆却怔在了原地。他惯常带着三分木然的脸此刻显出一丝错愕——在虞寒宫当差这些年,他们渴了都是直接俯身掬水而饮,何曾见过这般讲究的做派?那纤纤十指捧着茶盏的模样,特意用温泉水烫杯的细致,分明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习惯。
他突然想起今晨公子那句意味深长的吩咐:“清霜阁那位,就当普通库役使唤,不必顾虑。”
胡昆暗自苦笑——当库役使唤?他哪敢真这么做。状若随意道:“金玉堂新到了一批原石,明日姜姑娘可愿随我去指点一下堂中弟子相石解石?”
莘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活她喜欢呀,忙脆声应道,“指点不敢当,能跟着堂主学些本事是我的福气。”说着将冰水奉上,恭敬得如同侍奉师长。
胡昆接过茶盏时不禁一怔,这谦逊态度倒让他有些不自在,语气也不自觉温和了几分:“公子既免了你的洒扫差事,清霜阁又无甚要务,往后你大可常来金玉堂走动。你既通过了司珍掌事的考试,月例与工作自是按掌事之职安排,待熟悉了各项事务,我再按公子的意思给你安排合适的差事。”
“多谢堂主栽培。”莘颜眉眼弯弯,“您也不必见外,叫我小颜就好。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吩咐。”
胡昆饮下冰水,笑道:“那老夫就托大喊你一声小颜了。方才秦姑姑临走时还特意问起你的起居,嘱咐我好生照应。你住在这清霜阁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莘颜暗自思量这话的真假,面上却不显,笑着客套道,“我粗人一个,住哪儿都习惯。就是这宝库重地,总怕不小心遗失了什么贵重物件,到时候公子会怪罪于我。”
“这你大可放心。”胡昆摆手道,“进出库房都有严格登记,洒扫也是两人同行。除了特定人员,谁也不能单独接触库藏。夜间更有巡哨值守,四周宫墙都设有机关,外人休想靠近半步。”
莘颜“哦”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叫苦——果然如她所料,想要趁夜逃走怕是十分困难。
她转开话头:“我看乌堂主送来不少珍玩,如今这行当竟如此赚钱?”
“那些也不全是铺面红利。”胡昆摇头,“都是想通过他搭上公子的商贾所赠。他不敢私留,全都登记造册交上来了。”
见莘颜面露疑惑,他解释道:“咱们虞寒宫每年新出的物件都是天下商贾争抢的稀罕货。为了拿到头批订单,这些人总是绞尽脑汁走捷近。不过公子自有考量,送礼归送礼,合作还得看真本事。”
胡昆算是十分欣赏这位“新晋下属”,接着又用几分劝勉语气说:“这些琼琚之财公子也不独留,每年都会挑选出一些珍品,论功行赏。以小颜姑娘的慧心巧手,假以时日,光靠赏赐就能攒下不菲的身家。”
莘颜低眉顺目地应着,心中却想,要是能用“功劳”从大魔王那里换得自由,她倒是愿意努力一把。
胡昆离开后,清霜阁便又恢复清冷,只剩她一人。莘颜百无聊赖地躺了半晌,灵宝也没有找她,想来跟大魔王外出了还没回来。她踱至院门,刚迈过门槛想出去转悠一下,值守的两名院卫立刻如临大敌般横手相拦,“姑娘要去哪?”
莘颜张了张口,还未编出像样的由头,忽见远处老槐树下闪过两道身影。今日替她挡下南旋公主的侍卫正抱臂而立,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住这边。她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果然,所谓的“可去金玉堂走动”,不过是句漂亮的场面话。
她无趣地摆摆手,“我哪也不去,四处转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