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颜盘腿坐在地上,精心挑出的八册书摊开在面前,幸而这里的文字与她熟知的文字并无太大区别,不像她所在的那个时空,古籍越久远越繁复。书页在她指尖同时哗啦啦翻动,像一群不安分的蝴蝶。灵宝的影像在识海里鼓着腮帮子,小翅膀蔫蔫地耷拉着:“娘亲,别费劲啦!待会儿灵宝帮你扫描答案~”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莘颜轻叹道:“灵宝你睡吧,小宝宝要多睡觉才健康。”她当然知道灵宝的智脑能作弊——但姬玄那双狐狸似的眼睛,万一发现灵宝的异样就不妙了。
反正姜家子孙向来命短,个个都被逼着十岁学完旁人二十年的功课。古玩鉴宝?她打小在拍卖行里泡大的。那些珍宝的理论知识和鉴宝常识应该都大同小异,她重点要了解的是这个时空背景下,这些珍宝与时代的关联,以及一些奇闻异录,以对待可能出现的生题或偏题,所以她专拣《闵公藏宝录》《绥国异闻志》这类偏门典籍临阵磨枪。
当姬玄掐着时辰来到藏书阁时,却在门槛处蓦然顿住——
那抹纤细的身影正伏在书堆中,白嫩的指尖如灵蛇般在各本书页上飞速游走。她的目光追随着指尖,一页、两页、三页……竟是一目数行,近乎贪婪地吞噬着文字,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姬玄的呼吸微微一滞。
恍惚间,他又看见童年时的自己蜷缩在归宁塔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救命的稻草。月圆之夜的血咒像附骨之疽,一寸寸啃噬着他的理智。他只能发疯般地背诵典籍、演算星象,用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脑海,用忙碌运转的大脑遗忘时辰——仿佛只要学得够快、够多,就能把那个即将变成怪物的自己,暂时锁在躯壳深处。
“再多一刻……再迟一刻……”
他无数次咬着牙将算筹扎进掌心,用鲜血在纸上进行复杂的推演。疼痛让他清醒,而知识——知识是唯一的盾牌,能让他骗自己:你看,你还能思考,你还是个人,不是野兽……
恍神间,姬玄踏入屋内,目光却不自觉被那双翻动书页的手吸引——
那是一双娇养的手。十指纤白如新雪,指尖泛着淡淡的樱粉,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在光影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此刻这双手正灵巧地穿梭于书页之间,像一对白玉蝶在墨香中翩跹。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得的那块羊脂玉——触之生温,雕琢时连最锋利的刻刀都会不自觉放轻力道。此刻那双手掠过纸页的模样,竟比美玉更让人移不开眼。
“啪!”
莘颜似有所感,突然合上书本,抬眸撞上他的视线。姬玄猛地回神,一切思绪在她警惕的眼神中消失殆尽。
姬玄径直走向藏书室中央的紫檀木大案,懒散地斜倚在太师椅上,将一叠纸和一颗头颅大的石头扔在桌中央,“过来考试吧。”
莘颜极不情愿地起身,在他对面坐下。
桌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她粗略翻了翻试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记得刚刚胡堂主只拿了四页纸,怎么现在变成九页了?没带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初级学徒的确只有四页,但姬玄觉得挑战高难度才更有意思,于是改变主意让她考司珍掌事的高级试题,还有他临时出的附加题,可不就九页了。
姬玄故意将沙漏“咔哒”一声倒扣在案中央,“此刻开始计时,还给你半个时辰。”
莘颜索性抱臂往后一靠,看都没看那些题目,她倔强地别过脸,望向远处苍郁的古林,斜照的光影描摹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条——像一柄收在锦缎中的玉刃,明明含着怒意,却更显得娇俏可人。
姬玄轻笑一声,也不生气,将两条大长腿嚣张地伸向桌案,从怀中掏出珠子,灵活地转动着把玩。珠子在他修长的指节间翻飞,灵宝被转得晕头转向,只能继续装死。
过了许久,姬玄指尖突然停住,拖长了声调说:“看来……你是想去兽苑陪新到的野山虎玩玩?”语气轻佻得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莘颜蓦地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姬玄你是魔鬼吗?你放我走吧,我对你的命和你的藏宝阁真没兴趣,你看我也没给你带来实质性损失,你们没必要花心思一次次试探我,放我离开可以吗?”
“你刚说了,我是魔鬼。自然你的命掌握在我手里,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姬玄唇角勾起一抹嘲弄之色。
“如何才能还我自由?”与其心惊胆颤等待未知的风险,莘颜决定跟他开诚布公来场谈判。
“呵!”姬玄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珠子又打了个旋转,“你知道该怎么做,何必装傻!”
“我说我不知道这颗珠子的来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好,那解释一下你的出现,还有包囊里的物件,地图和那颗*□□的牙套。”
这……的确也没法解释呀,莘颜心头一慌,如果说自己从天而降,这些混蛋还不得把她吊起来当妖怪焚了,与灵宝相关的事就更不能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地图是我在石塔衣柜里发现的,我想我从前也许是名机械师或旅行家,所以包里才有那些防身之物,你看那些东西都只能自保,无法致人于死地,所以我绝对不是刺客。”
“至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也很憋屈,想来是遭了别人的暗算,如果你愿意高抬贵手放过我,我日后一定想办法报答你,我向来说到做到,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