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薛太太便自行安排吧,尽快将她带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一旁江昔玉按耐不住,出言提醒道:“你现在还不能离开武汉。”她念着黎青还有身孕,哪能受车马颠簸?何况被王弗迪这样一说,何向鸿在身边便是个定时炸弹,涉及党争之事,一旦事发她也无力回天。
王弗迪笑了:“您二位是看着我长大的,薛太太还是我妈的多年好友。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要比外人更清楚。我有一支商队三日后就要西进去重庆,小丫头交给我,我会吩咐手下人一路护送到重庆去,绝不会出差错。”
黎青只说要问问何向鸿自己的意见,王弗迪便让她有了主意后告知一声即可,也不多留,兀自走了。
等到何向鸿放学回来,黎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跟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隐去了她父母的部分,跟她说有个更有能力的人会代替自己保护、照顾好她,等以后一齐往重庆撤去,还能再次见面。若是不想去留下来也可以,自己会拼尽全力周旋。没想到何向鸿竟然爽快的答应了,或许是她也清楚些许事情的真相,也知道撤离此处是最优解。
了却了这一桩事,江昔玉心情大好,只觉得山重水复疑无路,如今也到了让她柳暗花明的时候。从此黎青的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她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夜里,江昔玉留在黎青屋内。黎青在书桌上写字,江昔玉拾了本书倚靠在塌上看。窗户微微支起些许,留了一条缝隙,流动的风缓缓吹动着香炉上袅袅轻烟,檀香弥漫,叫人安神宁心。
“宵同梦,晓同妆——胜蓝,你说我们是不是过活得同戏文里一样了?”
黎青顿笔,抬眼望去,见着江昔玉手上那本《李渔十种曲》——大多她从薛宅带出来的书籍,都被那场火给烧掉了,唯独这本是当年学戏时,师父交给她的,她一直放在箱底藏好,这才幸免于难。她想起一些往事,欣然一笑:“想来当时你我初见,我在你家堂会,唱的便是‘怜香伴’了。”
江昔玉似乎很高兴她这番话,脸上飞红,竟有了几分少女羞赦:“那场...我,很喜欢。”
黎青轻叹一声:“想着戏台上的日子,倒有种恍如隔日的感觉。”
“眼下你再无枷锁,就是做什么也做得。你想再唱,等孩子出生后,咱们自立班子,我捧你!”这话江昔玉不止说了一次,黎青信她,江昔玉是要么话不说出口,否则一定会做到的人。
黎青也在想着今后的打算,总不能浑浑噩噩的过一天是一天,她无法一直倚靠江昔玉——今后还要独自抚养孩子长大成人。她需要一份稳定的事业。当今国内局势动荡,想来只有唱戏才能走到哪唱到哪,也算不荒废了师父传授给她的一身本事。
经过失败的婚姻,她愈发懂得自己是一个无法接受平庸的人。她希望自己永远是展台上那颗璀璨的明珠,而不是被精心收在盒子里封存的那一颗。她不再想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要自己的光芒更盛。她想要爱她的人永远仰视她,渴望她。而此刻能做到这样的人就在她的身边。她难以界定自己对江昔玉的感情,但她享受这份感觉,诸事难全,或许此刻就已是最好。
人生真是奇妙,本以为走进了沉寂的死局之中,这才没过多久,就时来运转了。一切像是都要越来越好。黎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生命向上走的激动和喜悦了。
她很高兴,便说出些体己话来:“从前,是我体谅你太少。对你,我很感激,要不是你......今后咱们就扶持着,好好生活下去罢。”
江昔玉只道:“我不需要你的感谢,胜蓝,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她的言语带着颤抖,等待黎青这样确定的话语,她等了太久。许多人都告诉她,她的执念会毁了自己,可是如今看来,她的执着与坚持,最终让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十几年,不算太久,对于漫长的余生而言,一切都值得。
末了,江昔玉缓缓抬头,双眼饱含泪水,最终凝结成一滴晶莹从她瘦削的面庞划过,她眼中似是恢复了少女时期的神采,至纯,至真。她感到自己黯淡多年的生命开始鲜活起来。一直以来,她走在一条所有人都告诉她是错的道路上,事到如今,她却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不是就说明,自己之前所有自毁式的行事,并非一无是处。
不过都不重要了。从一开始,江昔玉就下定了决心。为了这个结果,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