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许久,黎青趁着课歇又来后院看她,却见书房门已敞着,窗也支上了。江昔玉背对着窗,借着屋外斜进的光正在梳理头发。
黎青悄然走上前,轻轻接过江昔玉手上把柄木梳,江昔玉透过镜面得知她的到来,不自禁地微微笑了,由着黎青为自己梳发,忽道:“从前只有妈妈这样为我做过。”
黎青是第一次听她提起母亲,又想起多年前听闻江昔玉母亲抱着她跳江自尽一事,唯恐说错,只好岔开话:“你这头发缎似的,哪里需要打理?”说罢她放下木梳,从桌沿另取了一支发簪,用来给江昔玉挽了一个髻子,将那白细瘦弱的后颈暴露无遗,她轻轻抚上,不忍叹道:“太瘦了。夜里常听你喊疼,该去医院看看。”
江昔玉只沉声道:“只要你陪着我,在我身边。这样就很好。”
黎青从前不懂得,如今历经年岁的增长,再见到江昔玉像是近乎自我残害的种种做法,愈发能感觉到她对于救赎的渴望与奢想。并且这种寄托沉沉的落在黎青肩上,看似江昔玉在一次次牵引她走出困境 ,不过是将她带向另一个沉重的深渊。从前的许多错误选择,黎青是在恍惚间步入的,唯对江昔玉这件事,她明白自己在清中醒踏入。黎青心底深知,自己并不能给到江昔玉自私的幻想中的救赎,或者说,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可她仍被冥冥中一股力量拉扯着走下去。
黎青为着拖江昔玉出去走走,早下了学,午饭也不吃就预备出门。只是偏偏又有上门客,不是别人,正是钱世宇。只是向来谄媚神色挂面上,带着过分压抑和气的钱世宇,一副愤愤模样。与上次来时相同身上抱着个大箱子,见二人欲出,竟将手一松,直直让箱子坠在地上。江昔玉冷看他一眼,他只道:“贯将我当奴役使唤,念着些旧情,这是最后一回了。”
黎青惊异地望向江昔玉,显是为钱世宇几日间这样巨大的转变而惊到。江昔玉却淡淡的,并无过分诧异与恼怒,冷声道:“知你攀了高枝,这许多年才寻到新栖,何况那高枝也不见得高,可见本事也不大。”
钱世宇本是想此番破罐子破摔出一口这些年憋着的气,才泄气口便又被江昔玉读了回来。来武汉前,他还奢望哪天得运,真把江昔玉这座金山给娶了。可这短短几月他便又看清江昔玉一心为黎青所去已成定局。毕竟,为着黎青这样一个女人,连自家表哥那样一个看着十全十美的好人的婚事都就搅了去。且斟酌自己太过安逸——江昔玉有本家遗留的家资是不错,父兄不在身旁亦不错,可他也算摸透,这是个只进不出的主。掂量这些年她花钱如流水似的举动,觉得终究并非寄主,难容他业,加之正好也借了江昔玉最后一股东风来到武汉——这是个聚了多少才杰的地方。才愈想拼了命的另寻出路。如今事成,便更不必再处处受气。
黎青从三言两语间也能知晓大概,见江昔玉被恶伤,自忍不住回道:“既是断了,又何故再来?”钱世宇冷哼一声,也不看她,只道:“这你要问问她。黎老板舍了表哥那样好的归宿,宁愿同女烟鬼厮混,也不知有多少阳寿够你两相守。两个女人......算什么?”
江昔玉忽死盯住他,一旁黎青则心如坠冰,将目光移到地上那箱子去。黎青这才定下了那个她心中早就有料想的一块悬石,只是她不为此事而寒,只是一时无法承受那最后一句——她大可豪情地想,算什么,不算什么,又怎么样?可她也觉得,这隐隐不是嘲讽,而是黎青内心对自己的疑问,连她自己都未可知。
“你今日来若只是为了讥嘲大可不必。落井下石,也得要自己先站稳脚跟。”
钱世宇接了江昔玉这话并不放心上,身后司机鸣了鸣笛,似在催促他有要事要赶,他回首应下,又转过来颇怪异地从头到脚将二人扫过一眼,忽玩味道:“原不想提的,你那姓曹的小戏子相好前几日下了趟狱,出来几天,像是要死了。你造的孽不少,他那样迷你,你要有心去看看,或许他走的时候念上你的恩,好为你去地下攒份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