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新年,李小姿一家来武汉已有半月,总算置办好新家事宜,一家人搬离了薛宅。人走后黎青觉得寂寞,被薛云生看出。一日入睡前,只见他神神秘秘从身上取出几张戏票道:“有一队归川的戏班子途经武汉停脚,近日都在兰芝院演出,当家旦角才十七岁,听旁人说却是压胡琴的好嗓。你若是觉得在家里闷,不如邀李小姐一家一同听戏去,我知道她先生也是爱戏的。 黎青这时心里倒是真的高兴,嘴上却道:“我去听戏,再也听不出什么了。”
薛云生笑道:“那戏班子里大多年轻,算是你后生,你只管带着指点的心思去就是了。”
黎青自婚后便再未露面唱过戏,倒不是薛家人不允。而是她心里始终有个过不去的坎,十二年前师父的离世,就像刻在心底的一道深痕,想抹也抹不去。因此在武汉这些年,她别无消磨去处,唯独少年时期养成的练字习惯仍存。
她不似旁人女儿学一笔簪花了事,偏爱王羲之风韵苦练行草,如今也算小有所成,无论到哪总有界内人士相邀同好会议。同好者借古喻今,将她比作“小姜淑斋”——黎青自己是很不爱这个名号的,总觉得冠上他人之名就约于失了本身。就算如此,她活了这些年,却仍未找到“本身”在何处。
黎青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北平。
那日,纵使檀香燃尽,屋内萦绕着的气息却也始终不散。
黎青盯着床榻上露出的那只枯槁的手,再顺着手将目光投视到手主人的脸上——蓝筱竹的脸再无半分血色,蜡黄,干瘪。眼也是那样浑浊,一头发几乎全白了,而他今年不过才六十二岁。
黎青记得自己小时候,也不过八九年前的光景,那时的蓝筱竹于她而言,便是天神一般的人物。那样好的身段,那样好的容貌,那样好的嗓子,她想,上天能雕琢出最好的男子或许就是这个模样。她不曾向蓝筱竹学艺,唤他做师父,其实心里只当作父了。那日不知为何,闭门多日的蓝筱竹竟要见她和翠筠。她才见到这样的蓝筱竹,一座在她心中高立的大山,彻底崩塌。
黎青和翠筠二人一前一后跪在床沿,生生忍住了泪水,蓝筱竹却用尽力气笑了笑,伸手去碰她二人光洁的额道:“傻孩子。”
翠均这才抽噎道:“这个月十八我就十五了。”
“小时候胜蓝在御花园那口井边偷偷抱你回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大。”蓝筱竹此时说话竟有了些气力。宫里只有皇帝的女人能生孩子,而那时皇帝还小,这个孩子便成了宫里的秘密。
他给翠筠取了名字,在深宫之中,一人抚养着两个女孩在戏班居住的院落里长大,如今到了她们成人的模样。他才痛苦的发现,岁月已经更迭,时代已然换面,他不愿意接受的未来,也早就到来了。
蓝筱竹又将手伸过去触碰黎青的手,黎青将他紧紧握住,过了片刻,她只听得很轻的声音:“你不像你娘……也不像……我如今算是悔了,若是当初不教你唱戏,该多好——少见一些戏文中的离合悲欢,爱恨情仇,或许就能活的更好些,分明我当初也是这样,咳咳…咳咳….”
黎青从话语间第一次听及蓝筱竹提及自己生母,只是这个时候,她再无法思考其他,只凑上前去:“师父,不要再说了。”
“我自诩一生未做过负人之事,唯对你母与你……如今再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为一人死,是勇,还是痴?我做不到,她做到了......还好你像我。”
黎青在蓝筱竹的话语中忽而转为错愕的神情,继而不可置信地面向翠筠,翠筠却是一副并不意外的模样,只是哭,半晌才道:“小时候无意听了祁伯和师父谈话,那时就知道,你......是师父的骨肉。”
黎青被惊得一时无言,死死攥紧自己的衣角,后退一些,呆呆道:“为什么要瞒我?”
蓝筱竹知道这话问的是自己,闭上眼,眼角竟流出两行清泪来:“你母遇见我时,尚是他人之妾,她长我三岁。那时我抛却一班子人将担子给老祁,她抛却家室,我们相约一并出奔。二人从沈阳一路到北平,你便出世,只得在北平歇脚。一日我带你去看病,回来时,谁料她已经被寻来的做军阀头目的夫家......当时家里老仆是见到的,说那男人逼问她我的下落,她不肯说,就撞了柱子——再后来,我带着你藏,为了活命,暗中结识了宫里一位贵人,他出手相助让我有在太后面前唱戏机缘,那一次便得太后赏识,命我入了宫去......”
黎青只是惊错,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是罪人,早该走的,只是放心不下你,才苟活到了如今。”
“即是这样,娘的死,怎么能归咎于你。”这是事到如今,黎青唯一能说出的宽慰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