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起和江昔玉一起寻翠筠那日,江府那四方高墙角逼仄的天。
过了一刻钟功夫,便见衣衫不整仪容狼狈的何路平从产房推门而出,如释重负一般坐在一旁躺椅上大口喘气,家中的姑嫂婆姨们当下围了上去。这动静让黎青停止了思考,只见何路平喘息道:“小姿很好。”
一位姑嫂只道:“就你会疼人,孩子怎么样?”
“是个女孩子,足有八斤多。”
王二太太戏谑道:“那好呀,我先占个便宜亲家的位置,以后做我们小迪的媳妇怎么样,我可是第一个提的啊。”
不料小迪却语出惊人了一番:“小妹妹比我出生时还重两斤呢,以后我要是被她欺负怎么办。”
这话把一走廊的女人们,包括方放下悬着的心的何路平都给逗乐了,一时间压抑着的气氛终于散开,众人都沉浸在何家新生娇女的喜悦当中。
待李小姿转入到私人病房去,才得见了大家。家眷们一贯争着去逗方出生的小姑娘玩,小迪也满是好奇地戳戳新生儿皱红着的脸蛋。唯黎青与王二太太坐在床侧同李小姿说话。
李小姿瞧这精气神甚佳,想是平日调理得当,身子又好,所以生产还算顺利,此刻还能打趣上几句,笑说自己可算是卸货了。
黎青问她孩子起了什么名字,李小姿只道:“路平做的主张,说叫作向鸿,鸿雁的鸿。”
一旁王二太太也不知怎的,闻此名面上忽得微微一哂,只不过这一表情一闪而过,并未停留在任何人的眼中。她瞥了眼正在照料孩子的何路平,暗自低下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黎青见她低垂着头,也不知为何,便道:“适才还说要做人的家姑,如今见到亲家母,怎么倒不提了。”
李小姿笑道:“二太太说过这种话?那我可是要当真的,我们向鸿好福气,一落地便有小迪这样的金龟婿上门来。”
适才热切的王二太太此刻却和换了个人似的,过了半晌才道:“你净拿我取笑。”
待了一个钟左右,李小姿有些乏了,屋内一众人才散去,黎青最后留下说了几句体己的话,也告辞了。
到了医院外,黎青见到一辆熟悉的车在路对面停靠,车窗摇下,果然是薛云生。只见他腼腆一笑,下车穿过马路来到她身边,只道:“胜蓝!你上次托我宣传周老板的事很成功,那期报一登出便售尽了。”这话换做别人来说听来好似邀功请赏,可从薛云生口中出来,却让人也踏实之意。
黎青也不论这遇见的巧合,只道:“我原是个中转,下次我让周老板亲自谢你。”
薛云生却道:“些许小事,哪用得上挂齿的。倒是有一件事择日不如撞日,我听剧院说今晚你没排戏,正好一同去捧一捧周老板的场子。”
哪怕料到会撞见不对付的张易臣,黎青也欣然应下。她不愿此刻回到家中去一个人独对着孤灯失神。翠筠走后好歹有江昔玉随着,如今江昔玉也走了,她才发觉自己竟然这样无法容忍无限黑夜中,时间清晰的流逝感。
黎青随薛云生坐在车后座上,从车窗眺望去,见得夜色将至,街路上灯火辉煌起来,这绚烂的景色迷得她有些睁不开双眼。她在最绮玉的年华,身旁是清俊有成的男子,窗外是这样的繁华与美丽,不免有些触景伤情,她想,人生越往后去,是不是就离此时此刻这样的好年代渐行渐远了呢?此刻她拥有的事物越是美好,在凋零过后,会否显得更加可惜?
她瞧见街上横穿过几个赤着脚的穷人家女孩子,她们各自手持着一盏花灯,边笑边奔跑着。这笑容是她所不曾拥有的,此刻她多希望自己没有读过那许多书,不晓得“人生不得长欢乐,年少须臾老到来。”,也不会想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或许那样,自己身处美好之中时,便不会徒增那么多忧愁,而是纵情享受这一切。
可这些涌上的念头,半分由不得她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