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书河看老头戴一顶灰白毡帽,青布棉袄干干净净,翘起的花白山羊胡须都梳得齐齐整整,果然车随其主,因此老头虽然要价二钱银子,洛书河也没还价。车夫更欢喜了,熟练地套上车辕,呲着牙把车赶到洛书河跟前,殷勤倍至地和玉书一起,把地上的行李都装进车里。
地上搁了木头小板凳,苏宜踩着凳子跨进车内,珠娘随后上车。洛书河叫玉书也钻进去,自己坐在车厢外头,好看外面的路线。
“大爷务要小心,掉下来不是玩的。”车夫叮嘱。
苏宜在里面也不放心,对洛书河说:“你进来吧,这样大冷天,仔细冻到身体。”
洛书河笑道:“不妨事,我自己知道。”
车夫见贵人不听劝也不敢多说,收起小板凳,一屁股斜坐在车厢前头的板上,挥着鞭子调转马头喝道:“驾!驾!”
马是走熟的,不用车夫怎么驱赶,自动上了大路,脚步“哒哒”地小跑起来。
一行人的方向是凤都城外的大坝。
因南苍江年年涨水,凤都城池外六里远处,建有一个防洪大坝,数百里长,近四米高,十米宽,可以跑马车。有没地没房的穷人看中这里,搭起窝棚存身。见官府不赶,过来建房的穷人越来越多。那更穷的,为省一面墙的费用,就靠着大坝里面的墙面,搭建了许多碎砖烂木的破棚子。
大坝抵御过十数年洪水,固若金汤。好多原本住在坝外的居民被水冲走房子,只能迁居坝里。这几年坝里居住的人口越来越多,至少七八万人。
话说车夫赶着马车来到大坝下。大坝没有出入的门,只有一个接近九十度的石梯供人上下,马车肯定上不去。洛书河给了车钱,在坝下重新雇了二人挑行李。
挑夫常年在此行走,又挑惯重物力气很大,挑着他们的行李侧身往石梯上走时,又轻松又快捷,如羚羊一般。玉书虽然小,责任心很重,怕挑夫带着行李跑掉,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苏宜胆小,珠娘脚小,二人互相搀扶着往上走,洛书河跟在后面保护,三个人慢慢走上大坝外侧石梯,走过平坦的大坝,再慢慢步下大坝内侧石梯。
坝里也有拉活的汉子蹲守,洛书河都不满意,就将苏宜安置在一个茶铺里,珠娘陪着她。自己带着玉书去远处找车。
苏宜的座位靠近门口,小二上茶,她见茶碗的碗沿还印着泥手印,心里犯恶心,便没有碰茶水,转头打量铺外景致。
斜阳下的坝里是座贫民窟,有一种破烂的兴荣:茅草屋,歪棚子,被来来往往的车辙压成深深浅浅不成形的黄土路。但是人气很旺,不断地人来车往,还有一帮小孩穿着破衣烂衫四处疯跑,热闹得很。
茶铺的斜对面,三四米远处的一户人家,吸引了苏宜的视线。
只见门口坐着几个妇人,穿着青布或蓝布的棉袄,一边晒太阳,一边纳鞋底。她们身边,有几个小孩在玩耍。
小孩年龄都不大,三四岁或者六七岁的年纪。有一个小孩看着年纪最小,还不到三岁,穿得也最少,只着单衣单裤,还是开裆裤,露着通红的屁股。旁边几个大点的男孩女孩都欺负他,动辄打他一下,后来一个大点的孩子还把他压在身下骑着他,口里驾驾驾地喊。
小小孩也不哭,摇头摆尾地挣扎,伸着通红的小巴掌想推开身上的人。
妇人们看到这一幕,并不上去拉,笑得很快活,显然小小孩的家人并不其中。
苏宜看不下去,在心里叹口长气。
珠娘也看得闲气横生,忿忿道:“毛未长齐的孩子,也晓得作恶害人,甚是可恶!”
苏宜叹道:“你看这几个婆子的眉眼,凶得跟鬼一般。强龙尚压不住地头蛇,你我又不是这里人,怎好管他的,随他们去吧。”
珠娘道:“奶奶说得何尝不是。只是这般欺负人,我看不得,真是活活气杀人。”
二人一言一语,气闷不已,幸好不多时,洛书河带了车马过来接她们。
苏宜虽然起身往外走,心中不知怎地,一直放不下那小小孩,视线不由自主地总是看他。
此时小小孩还是被大孩子骑在脖颈处,呼吸不畅,却不肯服输,头和腿摇摆得厉害。他奋力地从大孩□□探出头,本来梳成小辫子的头发乱糟糟地遮住小半张脸,小脸沾了许多土,瞧不清模样。
但他黑葡萄般清澈的大眼,湛如明星,瞬间揪住了苏宜的心脏。
苏宜倏然停住登车的动作,倒退二步拽住洛书河的袖子,颤抖地示意他看过去:“洛哥,你看那小孩像不像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