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三天镇回来,他经常眉头紧锁,似乎有心思满腹。桃红每次问他,他也不答。
桃红认为是那日掣签才惹出大郎不快活,她挺后悔,早知道不掣了。
这日晚间八点左右,桃红和苏宜因连日做衣做鞋疲累,早早睡下。大郎和洛书河拿了小板凳坐在院中乘凉,脚下点了艾草防蚊,又端了一个方凳,凳上摆着一壶酒,二个酒杯。
酒是好酒,大郎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拿出来,喝个痛快。
洛书河胳膊上的断骨已经长好,秦太医停了他的中药,嘱咐他安心养伤,先不要提重物。所以洛书河凡事都很注意。他恐怕酒精伤身,只将杯子在唇边微微碰触,意思一下。
此时天空万里无云,月光大亮,照得地面如白昼一般,连矮墙与远处的荒野都一览无余。
大郎扇着蒲扇,感受着酒精在血液里翻腾的微醺。他突然笑道:“大哥,你们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我待要赶你们走哩。”
洛书河人高马大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听到这话,脑子还没思考好,嘴已经开动:“不怪大郎,我们一家在这里确实住了太久。这些天我也日夜寻思,是该带着外婆和妹妹离开这里。”
他不过是给自己留体面才这样说。实际上,若离开李大郎家,他们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又该如何谋生?
大郎嘴里喷出酒气,呵呵笑道:“大哥休慌,是我不想拖累你们哩。”
洛书河问道:“大郎此话怎讲?”
“如今这世道,众生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多。我观看多日,大哥委实人品端方,不是那等刻薄负义没良心的人。我有一事要尽情托付给大哥,不知你心下何如?”
洛书河不懂他这话的意思,是准备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不爱轻口允诺,但大郎不同,对他有救命之恩。因此他并不迟疑,直起腰身,双手抱拳,郑重表态:“若非大郎收留,我和外婆、妹妹,早已是客死异乡之鬼。大郎有事,但凡我能做到,我定不负你。”
洛书河这几句话说得相当恳切,绝不含糊推诿。纵然大郎有了六分醉意,依然胸口一热。
酒精让大郎情感冲动。他忍下热泪,双手抱拳聊表谢意。然后二话不说,起身去屋角拿来一把锄头。
“大哥随我来。”
他几步将洛书河领进菜园。
菜园里豇豆、黄瓜、茄子长得极好。大郎麻利地拔出豆角架扔一边,锄开泥土,等二尺多深时,不让洛书河帮忙,自己蹲在地上,双手往下扒开泥土,再扒去一层吸附湿气的木炭,捧出一个半臂长的坛子。
大郎领着洛书河,将坛子搬到厨房后门外,又点起一盏油灯,搁在灶台上。
大郎从水缸里舀了几次水,冲去坛子外面的浮土木炭,又取出湿抹布将坛子擦干净,这才将坛子抱到灶台上。
光线昏暗的厨房里,露出坛子的真面目:一个普普通通的咸菜坛。
大郎道:“此坛是我父亲在时亲手所埋,距今十二年了。”
坛子用油纸封口,再用细麻绳一圈又一圈地系了无数圈。
大郎解开半腐朽的绳子,揭开油纸,手伸进去,慢慢掏出一个油纸包。
大郎小心地解开油包上系成十字的麻绳,里面包了好几层油纸,扒到最后,纸里露出一个明黄的丝绸香囊,还有一条蜷起的深蓝绸缎腰带。
香囊上的五毒刺绣极精美,拖着长长的明黄色穗子。
腰带更是宝物。长腰带上用丝线缝上六个圆形雕花边的青玉板。每块玉板中间,又嵌了金丝,金丝蜷成圆形花瓣图案。图案之间,镶有数颗蓝红绿色的宝石,在油灯下泛出美丽的色泽。
荷包只有婴儿拳头大,玉带也不长,看着都是儿童尺寸。
大郎一一展示给洛书河看,眼中带着浓厚的怀念:“这都是我儿时旧物。”
这二件物品相如此富贵精美,绝对不是一般人家的日常用品,显然大郎不是普通人。
洛书河点头,一语不发,等他后面的话。
大郎将油纸包又慢慢重新包起,从柜橱抽屉里找出新麻绳捆上。
“我便是左将军时天瑞的侄子,御史时天祥的幼子,我的本名是时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