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生生的人，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饶是未进偏殿，伦多的暴怒声还是传到晴娘耳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当真跑了，连着几日，大殿下躁动得很，连王上那边的事也很少再过问，不过，老王上或许是前些日子闹腾得累了，这几日倒也是出奇的安静。

晴娘静静倚在廊柱上听着屋里动静。

“老五那边的人怎么说？”

“斥侯飞鸽刚到，这是信件。”从人答话声音听起来有些颤巍巍的。

说是信件，不过一个卷起的小纸条，上面寥寥写着几个字：桑韩两家发难，五殿下甚危。

伦多接过快速展开，迫切看毕，随意团在手中。

如此看来，应当不会是宁赫遣人回来带走阿月，毕竟，若是有可用之人，他自己岂会不先自保自救，反而任由自己在辽都被昔日仇敌联手整治。

伦多叹息一声，晴娘抬眼看向空中积蓄了几日却始终没能化雪的黑云，有一事她不知该不该报于大殿下：边颂太反常了，甚至在月王妃消失的那夜，自己就站在王上寝殿门外，自己好似听到了月王妃的声音，可当自己也试着靠近去听，却又只有王上快要把命咳出来的声音。

自己细细查看过，并没发现什么异样，若是贸然将这消息递上去，父子之间恐怕又生嫌隙，大殿下虽然寸步不让，可每次与王上争执过后，他那绝望阴鸷的眼神，总是令自己心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转身离开，向着来时方向走去，步子迈得不大，却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她屈指将散落的一缕发丝别于耳后，脑中想得却尽是前些日子的事：大殿下为了月王妃，不惜找自己假扮成她，在□□相拥做戏，只盼诳了五殿下厌弃月王妃，如此卑微讨好的大殿下，只怕在大殿下看来，月王妃能离开，反而是一件好事。

“站住！”

明明离得那样远了，可晴娘知道，这是他在叫自己。

缓缓回身过去，伦多已经快步追到眼前：“这宫里铁桶一般，若无人相帮，她怎可能有这本事？”

布满血丝的双眼，因为暴怒而圆睁，整个眼球都快要凸出来。

晴娘不语，静静抬头看进伦多眼中，这样的睚眦欲裂，月王妃定然从未见过。

她突然觉得，自己活这一世，当真多余又无趣，贪嗔痴，似乎未曾有一刻远离自己。

她没有问大殿下在怀疑什么，只是垂下头一如往常。

不期颈中却多出一双蓄满蛮力的大手，突然死死掐着自己，令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晴娘想，不能相伴，死在他手中好像也不错，故而并不挣扎，缓缓闭上眼睛。

“告诉我，不是你做的。”

颈中一松，她此时反倒睁开了眼睛，口鼻不受控地争抢着吸纳新鲜空气，好似离了水无比挣扎的鱼，并不矫饰，不卑不亢答道：“不是我做的。”

伦多拂开她，借道大步向前走去。

“不是我做的，可我也并不清白，我将此命赔你，总好过往后日日夜夜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你。”

昨日路过□□，那湖中冰结得并不厚重。

大王妃昔年投冰湖而亡，大殿下惦念了许多年，自己倒不敢肖想他的惦念，只是，若他能有一刻记起自己，能知道自己也愿为他而死，那便足够了。

她想着，纤手撑在廊柱上，借了力道，缓缓站起身子，轻飘飘向□□走去。

何年何月开始，自己将自己弄丢了呢？

是十二岁那年吗？

初见大殿下那年，自己十二岁，求了长兄很久，长兄才带她到跑马场，看看乌兰赛马盛会。

那日马场，人好多好多，自己一不留神便与从人走散，甚至走到了赛马道上也毫无知觉，赛马的人疯了一般向前疾驰而去，自己呆坐在道上，如同入了鹰群的鸡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远远望见从人领来兄长，他们是那样急切慌乱，隔着攒动的人头，嘴巴张张停停，摆着手臂，朝自己高呼着什么。

而那时自己耳中灌入的都是呼啸风声，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竟然飞了起来，惊得围观人群也高呼不已，转头才发现，自己已被人捡回在马背上。

那人将自己送还回父亲身边，轻飘飘说了八个字：马场危险，切莫乱走。那人走后，身边才有人七嘴八舌议论，原来那竟然是乌兰的大殿下。

还是十九岁那年？

兄长殒命龙云洲，他的上峰差人往家送来抚恤，直说可去风月阁居住，明明家中也不是活不下去，可自己还是如同喝了蛊药一般跟去风月阁。

每每有大战，若是手下身死，大殿下便收容那些将士无力自保的家眷在此。风月阁是大殿下手中私产，用来招待些达官显贵，里面活计有很多，洒扫浆洗，缝衣补被，每一样都能赚足干净的银钱养活自己，可那样的日子和待在自己又有什么分别，总也不会见到那人的。

前头的姑娘总在他身边穿梭，可镜中的自己姿色明明也不差多少。

“求大殿下允妾在前厅”

那是自己此生和他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