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看。”
她接过瓷勺,低头舀起一颗圆子。
酒酿的甜香混着桂花气味在寒夜里轻轻散开。
圆子煮得软糯,一入口,与她记忆中熟悉的味道重叠起来。从前在澄州,每逢夜里读书读得晚了,母亲常亲手在小厨房煮上一碗,送到她房中。
那时窗外或是春雨,或是秋风,她伏在灯下温书,母亲便坐在一旁看着,等她将一整碗吃完才肯离去。
算来离家并不算久,却恍如隔了许多年。竟在距澄州千里之外的雪夜里再次尝到了这个味道。
“如何?”季凌也问。
“很好。”她垂眸道,“和家中做的很像。”
季凌也听她这样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好。”
他也替自己盛了一碗,又俯身拨了拨炭盆里的炭。
火星从灰白的炭缝间“噌”地亮起来。
“今日……”季凌也慢吞吞开了口,“我爹席上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瞿宝砚抬眼看他。
季凌也轻咳一声:“他这个人性格惯来大大咧咧,每回逢家里来了客人都是恨不得将库房门都打开,叫人看中什么便拿什么,好东西若不摆上桌招待人,反倒像是委屈了他自己。”
瞿宝砚听得一笑:“令尊这样待客,是为人热诚。”
“热诚是热诚。”季凌也跟着笑了笑,语气颇为无奈,“就是话太多了些,每回兴头一来,便什么都要问个明白,什么家住哪里,做什么营生,家中几口人……若真由着他问下去,只怕连你老家隔壁邻里的孩子爱吃甜还是爱吃咸都能一并打听清楚了,尤其是后来问的那些……”
说到这里,方才还滔滔不绝的话忽然断了。
瞿宝砚低头吃着圆子,也没有催他。
季凌也握着瓷勺,在碗里不紧不慢地搅了一圈,半晌,才像是不甚在意随口一提:
“就是……婚配之类的事。”
说完,他又忙补道:“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平日就爱替人操心这些事,见了与我年纪相仿的晚辈,总要多问两句,并不是有意唐突。”
这番解释说得一本正经,只是究竟是谁在意这“婚配”一事,便不大好说了。
瞿宝砚淡淡一笑:“长辈大抵都是如此,我明白。况且季老爷待人赤诚,并没有什么冒犯之处。”
季凌也顿了顿:“今夜我也未将你的身份告知他们,他们只当你是寻常商户人家的姑娘,若有什么话失了分寸,我先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瞿宝砚闻言将瓷勺轻轻搁在碗沿:“隐瞒身份本就是我的意思,令尊令堂并不知情,何来赔不是一说?倒是我临时登门,劳府上这样费心招待,该是我向二位道谢才是。”
她看向季凌也:“你替我瞒下身份,又为我引见姚大当家,已是帮了我大忙。我此番来,是想请教水运之事,若一开始便亮明官身,彼此言语间难免多些顾忌,许多话反倒不便直说。如今这样相识,正合我意。”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笑:“说到底,还是我承了你的情。”
“这点小事算什么人情。”季凌也答得轻快,心思却不在这句话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汤。酒酿的香气浮在唇齿间,分明是熟悉的甜味,他却没尝出多少滋味来。
廊外细雪无声。檐角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炭火时明时暗,两人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上,也跟着一近一远。
季凌也握着瓷勺,静了一会儿。
“不过……”他语气放轻了许多,“你们澄州读书人多,那边的人家议亲,是不是……尤其看重门第?”
瞿宝砚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廊下灯火斜斜照来,只落了他半边面庞,眉骨与鼻梁在灯下被细细勾出,峻拔分明,如刀裁一般,另半边隐在暗处,轮廓深浓。白日里看时,只觉这副骨相挺拔飞扈,此刻夜色沉沉,灯火明灭,光影游错,竟晕染出一股秾艳昳丽来。
季凌也抬眸,那乌黑瞳仁深处映着炭火的一点微光,像是藏了一粒火种。
“各家有各家的习惯。”瞿宝砚收回目光,缓声道,“澄州的世家大族不少,自然有人看重门第。不过瞿家算不上什么高门,对这些并没有那样多的讲究。”
“可......你自幼读书,如今又入了仕。”季凌也顿了顿,“家中长辈若替你把关,想来还是会更中意读书人?”
瞿宝砚闻言,似笑非笑:“为何一定要是读书人?”
季凌也垂下眼眸,炭火映着长睫,在颊侧落下一小片轻影。
“寻常人家议亲,都讲个门当户对,读书人家更是看重家风教养,你又有功名在身,想来总觉得寻个同样读书明理的,才算般配。”
说到最后,他手中的瓷勺在碗中轻轻碰了一声。
“读书自然是好事,只是读过书未必便明理,真正明理的人,也未必非有功名不可。”瞿宝砚语气平静,“家风教养,重在为人。单凭读书功名便论相配与否,未免失之偏颇。”
季凌也终于抬起眼来,声音不觉一紧:“那若——不是读书人呢?”
话一出口,他扣在碗沿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再往前半步,这点心思便要藏不住了。
什么澄州风俗,什么父亲席间的话,不过都是由头。
他真正想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他忽然想起山顶那株挂满红绸的姻缘树,那日山风猎猎,满树红绸翻飞不歇。
又想起那场荒唐又不敢细究的梦,梦里他分明有许多话想说,到最后却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他季凌也从来都不是畏首畏尾的人。
可如今,明明心里翻来覆去思念想过千百遍,到了她面前,却连一句试探都问得这样艰难。若当真因此错过,他日纵有再多未尽之言,也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罢了,又有何用。
季凌也握着瓷勺,静了片刻。
“譬如……”他抬眼,直直望着她。
后半句已到了唇边,廊角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凌也话音一断。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侍女提着灯穿过月门,灯影在雪地上一晃一晃,行至廊下,朝二人福了一礼。
“瞿掌事。”侍女恭声道,“大当家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