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林六月，南雀墓园。
空气浸着昨夜暴雨后的潮气和闷热。
两个男人扛着铁锤，步履匆匆。
领路的是个女人，一身爱马仕当季新款，手腕挎的鳄鱼包/皮质锃亮，边走边用手指：“就在那边，今天必须给我砸烂那个女人的坟。”
女人口吻嚣张，扯来不少扫墓者的目光。路过一行一行墓碑，到地方以后，女人站在墓碑右侧，指尖忿忿：“给我砸，往狠了砸。”
收了钱干活儿，两个男人相视一眼，不由分说地抡起铁锤砸击拜台。
哐当哐当，墓园回荡砸击声。数十个回合后，墓碑拜台裂开一道大破口。
见状，其中一个男人将目标对准弧形碑顶，扬起铁锤的刹那，风中传来一道少女声嘶力竭的制止：“住手！谁都不许动我妈妈的墓碑！”
男人手臂僵在半空中，再回神时，拜台俨然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扎着松垮垮的高马尾，黑色皮筋用旧了，表面磨得泛黄，伏在拜台上的校服短袖染脏了胸口。
“愣着干什么，”女人铁了心，“我花钱雇你们来当然得听我的，她一个丫头片子算什么东西，接着给我砸。”女人振声一喝，“方笑如，你给我滚开！”
“你凭什么砸我妈妈的墓？”方笑如瞪向女人，揭她底色，“你不过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臭丫头，麻烦你搞搞清楚，你妈已经死了，现在方家女主人是我田芸。你妈没良心，你小没良心。”
“你有良心？我妈把你当朋友，你却在背地里捅她一刀。现在她生病去世了，你和你女儿鸠占鹊巢，为什么还要折磨我们？”
田芸不以为然，睨她：“我高兴，我乐意，你妈是死了，你不是还活着么。”
只要方笑如活着，方家财产就有她一半。
“除非你放弃财产继承权，”田芸明明白白道出目的，“不然你给宋晓到别处买块地，别花我们方家一分钱。”
这块墓地是方领川在宋晓去世前两年买的。捆绑买卖，买两块挨着的地，可以免费送价值1000元的两次刻字费。
一块墓地八十八万，折算管理费一年六万六，安葬费1500元。
宋晓死后，杂七杂八的费用都是方领川出的。丈夫为妻子安排身后事，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吗？
方笑如年纪尚小，对财产没概念，只道：“你想要钱尽管拿去好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想留下这块墓也行，我做回好人，把旁边那块一起卖给你，到时候你也好跟你妈葬在一块儿。看在你叫我一声后妈的份上，给你打个折。”
田芸从包里拿出计算器，指尖叩下按键，机械女声徐缓吐出“2，000，000”的冰冷数字，她贪婪的嗓音紧跟其后：“怎么样？算便宜吧。”
方笑如不买账：“你一分钱没出，狮子大开口敲诈吗？”
田芸慢条斯理地收回计算器，指了指一旁愣着的男人，“把这丫头给我拉开。”
方笑如警惕地看着男人，从地上爬坐起来靠着墓碑，后背紧紧贴合她母亲的碑文，声线抖得厉害，却硬是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休想动我妈妈的墓。”
可她话音刚落，一个男人冲上来拽住她右臂手腕。她指节攥得发白，但力气不敌三十几岁的男人。
轻而易举被拖到一边，方笑如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男人扬起铁锤砸向碑顶。
“不要！”伴随一声哐当，碑顶裂开一道破痕。
紧接着第二下。
“不要！”
仅有一墙之隔的东苑，将那几声愤慨听得清楚。
“啧啧啧，真瘆人。”谢梁予收回视线，勾着玩味的笑，语气散漫，“喂钟陟屺，本少爷这辈子第一次踏进这种瘆人的鬼地方，你打算怎么陪我啊。”
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坐在两座墓碑之间的水泥台上，缓慢展开手帕，手背绷紧，擦了擦左侧碑文的露珠，冷沉的嗓音碾压空气：“要你办的事，查到了吗？”
谢梁予哼了声，“我要说没查到，你是不是就不飞伦敦了？”
“别闹。”
“……没劲。”
欸一声，谢梁予拽着裤子蹲下来，笑得像只狡狯的猫：“你这么枯燥的人，到底有没有女人乐意跟你翻来覆去啊？”
尾音未落，钟陟屺扫来一记眼神，蛰伏着绞碎呼吸的冷漠。
谢梁予手动给嘴巴拉上锁，起身走到一旁倚靠着墓碑。
与此同时，西苑依旧陷入混沌。
宋晓的墓被砸得稀碎。
烈阳灼烧着大地，忽然卷过一阵阴凉的风。
方笑如猛地挣脱束缚，从地上捡起男人搁置的铁锤，指向田芸，双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从现在开始，方家财产我要，你的道歉我也要。”
“那就试试，我也好奇，你爸到底向着谁。”田芸眉梢上扬，一副势在必得的笃定，目中无人，“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把两百万打我卡上，否则就不只是砸墓这么简单。你不是有个嫁富豪的小姨么，没钱就问她要。”
宋晓去世后，小姨将方笑如接离方家。免费资助她读高中，免费给她别墅住。
已经对小姨够亏欠了，方笑如还怎么有脸问小姨一家借两百万。
她俨然顾不上其他，作势便要砸烂田芸那张丑陋的脸。
只是抡起铁锤，尚未落下，田芸拍拍脑门儿迎上来：“你想想清楚，砸伤我，赔偿费可不止两百万这么少，我会报警抓你，告你告到坐牢为止。”
闻言，哐叽一声，方笑如泄愤似的扔掉铁锤。一旁男人着急忙慌地捞走锤子抱在怀里，生怕再次被方笑如有机可趁。
看到那吃瘪一幕，田芸得逞地笑了笑：“劝你别不自量力，不如快点去筹钱。”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
方笑如瞥了女人一眼，旋即默不作声，头都不回地跑出南雀墓园。
—
拖着疲惫的身子，方笑如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晃荡。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一辆劳斯莱斯从旁疾驰而过。
紧跟着，“轰隆——”，引擎如猛兽咆哮般卷来。
刺耳极了。
方笑如捂住左耳，迟疑地抬起头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