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植秋回过头,愕然变成惊喜。
“我还以为是谁呢。”
她回抱住承淞的脖子:“你去哪儿了。”
“打了个电话。”
承淞补一句:“工作上的事。”
植秋挂在承淞身上,摇晃着身体:“最近好忙的吧。”
她眼里发亮:“我时装秀那天,你会来吗?”
承淞说:“不一定。”
“讨厌。”
植秋眼里的光暗淡下去。
“不过我理解你的。”
承淞一笑,打开车门,将她塞了进去,系好安全带。
“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植秋不理他,只说肚子好饿,承淞说带她吃西餐,植秋摇头,只说自己想去的地方车开不进,按她所指,承淞车子七拐八拐,到了一条小巷子便停下来,他真开不进了,承淞熄火下车,无意瞥了一眼,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还是那家店,无论多晚,都在这浓墨夜色下亮着微光。
“我说你开不进来吧。”
植秋的声音响在身后。
“你还不信。”
她上前,揽住承淞胳膊,往店里走。
“我最喜欢吃黄鱼面了。”
植秋狡黠一笑:“不过,还是感觉和你在一起吃最好吃。”
照以前的习惯,两人点了两碗面,春卷和豆皮,再加两杯青柠汁,青柠的味道中和了鱼的鲜味,承淞将鱼肉夹到植秋的碗里。
“你喜欢,以后就经常来吃。”
“好呀。”
植秋欢欣笑语:“我们要吃遍莲安一百家。”
承淞想了想:“太少了吧。”
植秋反问:“那要吃多少。”
承淞说:“人生还有多少天。”
“一万天,两万天?”
植秋一时没算出来。
承淞笑着:“两万六千天,那就吃两万六千家。”
“哈,太多了,太多了,难道你想偷懒,不给我做饭了吗?”
灯光下,两人一言一语,互相给对方夹菜,面条的香味四溢,老板和老板娘相视一笑,这一刻,时光像定格了似的,她惬意享受着,沉浸着,忽觉人生原来只剩两万余天,听起来久,可她觉得短暂,与承淞在一起,她再不觉得时光难耐,每一天都飞逝,每一天都苦短,面条汤漾出金光,植秋想,她要把每一天,都当作永恒。
时装周如约而至,序章被安排在最后一天,因是一线的子品牌,自宣布亮相开始,便备受瞩目,临到了出场这天,现场到处是模特,提着裙摆,像要奔赴盛宴,植秋穿梭在后台,手里对讲机声音就没停下,上午十点,进行第一次带妆联排,她站在出场口的幕布后面,盯着每一个模特,第五套的耳环反光强烈,她立刻记录,让助理换成了哑光款,好在没出大的纰漏,她呼了口气,与助理的默契,已达成一个眼神便能交流的程度,她回过头去,对方就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
下午亮点,观众开始入场了,植秋最后检查,每件配饰是否妥当,每双鞋子系紧了吗,穿衣工已各就各位,她的手有点抖,便走到前台,音响声如雷贯耳,头上像闷了个罩子,紧张得透不过气,在这一片喧嚣嘈杂里,她忽然听见有人喊道。
“植秋。”
她回过头,只见是徐玳,他一身西装,和从前并无二致,只是系了领带,收敛起他浪子的不羁感,植秋点了下头,立马就要走。
她没什么可说的。
“植秋。”
徐玳上前拉住她,植秋一顿,回过头盯住那只手,人来人往,徐玳环顾一圈,他将手缓缓松开。
植秋说:“你来干什么了?”
她的话一出口,便被背景音冲散了,灯光炽热,徐玳正了下领带:“家里人作为嘉宾,收到了邀请,我也一起来了。”
他问:“你怎么会在这。”
植秋哧了一声:“托你的福,我过得还不错。”
良久,徐玳才说:“植秋。”
“你是在恨我吗。”
距开场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了。
植秋说:“徐先生,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
“不恨。”
她语气平缓:“但也没别的想法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来到后台,声音终于小了点,将她与嘈杂隔开,植秋正要推门,不经意瞥去,徐玳站在不远处,他站在不远处,与植秋四目相对的瞬间,有点无所适从。
“这个。”
徐玳的手有点慌,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包装精美,他走上前,打开来,只见是一枚戒指,她定睛望去,模糊的记忆里,她依稀记得这正是生日前夕,她希望徐玳送她的那款。
“给你。”
植秋接过来,灯光落在戒指上,映出无数细碎的星,她低下头,笑了下:“一枚装饰戒,我等了这么久。”
她抬起头,望着徐玳:“我终于得到了,是吗?”
植秋的语气难以琢磨,徐玳心里燃起希望,他急说:“你要不喜欢这个,我再找人给你定制个新的。”
沉默的片刻里,徐玳才有时间,仔仔细细看了植秋一眼,白色香奈儿套装,一改往日暗色的风格,红色高跟鞋在脚上,很是亮眼,她似乎瘦了,人也显得出挑,妆容精致,??睫毛如羽,即便在高压工作之下,也没有疲惫的迹象,仍灵气十足,徐玳有点恍惚,这和他记忆中的植秋,完全不是一个人了似的。
“Iris。”
助理探出头来:“时间到了。”
植秋嗯了声,将戒指放到徐玳手里。
“你自己留着吧。”
她说:“我不需要了。”
说着,她径自进门。门缓缓关合,将他的脸,一点一点隔绝在外面,直至彻底看不见她,徐玳拿着那只小盒子,忽想起植秋生日的前夜,如果他那时买下这枚戒指,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他不否认,自己是个纨绔浪荡子,可唯独一颗真心,只对植秋付出过,他流连过很多女人,每一个都无疾而终,他以为这次与以往一样,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哪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他以为她明白,却没想到,他只是错把忍让当作了包容。可惜,时间从不会回头,也从不会原谅。
徐玳回到了观众席,挨着父母坐下,徐书彬正与徐琮说话,没注意到他的到来,等待中,徐玳百无聊赖,他一扭头,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灯忽然暗下来,那一抹人影也随之暗淡,遁入了黑暗,音乐响起,掩盖了场下的窸窣,一瞬间,全场灯光袭来,齐齐照在了第一个模特身上,像流动的河,将一个又一个的模特送到众人面前,植秋攥着对讲机,她没有看前台,听拍子笃定哪个节点该换人,看背影和衣服的摆动,判断配饰有没有在灯光下出问题,第十五套走过的时候,她听见前台传来一阵掌声,是那件珠片裙,珠片在灯光下,碎成繁星,模特展示着身姿,追光灯汇聚于此,植秋站在幕布后,那件裙子她试了好几次,珠片的角度,内衬的颜色,每一次蹲在地上,看灯光穿过珠片,听见台下稀落的掌声,她百感交集,说不上激动更多,还是欣慰更甚,抑或两者都有,充斥在她的胸膛里,让她的心也随之充盈,随音乐高.潮迭起,模特走到了T台尽头,一瞬间,全场灯光亮起,模特停住,转身,珠片摇曳之间,像汇成了一条银河,熠熠生光。
掌声如雷贯耳。
最后三套走完,所有模特都回到了台上,灯光渐暖,洒下一片白金色,植秋站在阴影里,为即将上台的设计师让位,忽然,一只手握住植秋的手腕,她定睛,原来是设计师Luka,没等她反应,她整个人已被带上了舞台,站在舞台中央,Luka向台下鞠了一躬,植秋头脑发蒙,但也随着luka的节奏,向台下致以问候,微微倾身,再度抬头时,她看见烁动的镁光灯,台下人头攒动,掌声像潮水一般,一浪又一浪的袭卷而来,这是属于她的舞台,她为之努力,为之付诸心血的舞台,Luka给了植秋一个机会,让她一览她付出的一切。
“这不是植秋吗?”
徐书彬终于分了个眼神过来:“她去做时尚了?”
徐玳没有说话,他的手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与周围轰动的声音格格不入,那一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她,他从没想过,站在舞台中央的植秋可以这么迷人,而他过去,从没给过她这样一个舞台。
植秋站在台上,脸被灯光烤得发热,灯光暗下去的一瞬,她发现角落里有个身影,举着相机,镜头缓缓降下。
是承淞。
他真的过来了。
植秋眉眼弯弯,由衷笑出来,Luka侧过身,对她说:“谢谢Iris这段时间的帮忙,替我也谢谢Mila,帮我们找了一个得力的帮手。”
“应该的,Luka。”
灯光暗了下去,观众开始起身,植秋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冲下舞台,扑进承淞怀里,椅子挪动声,说话声,拍照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承淞将手里的袋子放下,拎出一只盒子,里面是一双平底鞋,他弯下腰,随意拉了把椅子,让植秋坐下。
高跟鞋被甩在一边,植秋才发觉脚被硌得生痛,她坐在椅子上,晃着双腿:“你怎么会带这双鞋过来。”
承淞低着头,将高跟鞋收进鞋盒。
“秀还在的时候,你是所有人的植秋。”
他抬起头:“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植秋了。”
她静静看着他,唯有在承淞面前,她便是她,她从不必顾及自己什么样子,因为承淞会接受她的全部,她看他捧着她的脚,像捧着什么宝贝,不禁笑了。
承淞给她换上鞋子。
植秋说:“Mila说,我可以转岗做编辑了。”
她喃喃:“好不可思议,像做梦似的。”
承淞低语:“那你就醒醒。”
忽然,他抬起头,屈膝在地上,手探进口袋。
“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
是一个蓝色丝绒盒子,承淞将盒子展开,一枚戒指立在中央,灯光残存,一线又一缕掠过,也掩盖不住它的光辉,钻石切面整齐,光泽通透,一看便价格不菲,忽然,啪的一声,几个小礼炮在头顶炸开,彩带簌簌落下,一群人围了上来,将植秋与承淞围簇在中央,植秋掠过模糊的面孔,南瑶,薛卿,还有白曦,她的好朋友,几乎都来到了她的身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正在起哄。
“老板,快点啊!”
承淞拉过植秋的手,光落在他的眼里,像星辰散满大海。
“植秋,嫁给我吧。”
植秋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过去她以为,她的人生也就这般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能一眼望到头,却也望不到头。
直至她遇见承淞,原来人生也可以轰轰烈烈,有无数种可能,被重视,被偏爱,诚如现在。
“这枚戒指……”
承淞递过去:“是我大二的时候买的。”
他轻笑:“那个时候,我没能给你戴上,现在,我终于有了机会。”
“你愿意吗,植秋?”
他说:“以婚姻的名义。”
婚姻仿若很遥远,如今却近在眼前,植秋一点也不害怕了,她从未像现在一般自信而坚定,她望着这个男人,她终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有她自己,唯独她自己。观众早已离去,而属于他们的绚烂才刚刚开始,这一方角落人声鼎沸,植秋的眼泪已然决堤,承淞将戒指推进她的指间,戒面上,写着小小的秋淞。
她轻声问:“为什么是秋淞。”
“因为。”
承淞低下头,将她戴了戒指的手贴近脸庞。
“秋天过后,才会有雾凇。”
他抬起头,与植秋四目相对。
“有秋,才有淞。”
“就像轮回之中,我一定为你而生。”
时光倒流到高中的那一年,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空气干燥而通透,植秋去到教室做值日,午休时分,教室一人也没有,她拿起板擦,忽然,她看见黑板的角落里写着QS,字迹潦草,不经意的样子,像数学老师临时的推演。
“这是谁写的啊……”
植秋喃喃自语,说着就要擦去,忽然,板擦被人拿了过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字迹便被匆匆抹平,那手划在黑板之间,修长而好看。
她缓缓扭过头去,粉尘迷蒙,散在阳光里,像一场幻梦。
承淞侧着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正文完-